周六上午十點,公寓客廳。
林恩坐在沙發上刷著手機。
急救站下周就要掛牌了,自己還要紐約和巴爾的摩兩頭跑,樣樣離不開車。
買東西前先上網查半小時資料,這是還在國內的時候就養成的習慣,這輩子也原封不動地帶了過來。一直聽說國產電動車做的不錯,於是先搜了一下國產新能源。
彈出的第一條行業新聞讓他微微挑了挑眉:
去年比亞迪賣了226萬輛純電車,反超特斯拉的164萬輛,登頂全球銷冠。拉美八成的電動車是華國牌子,歐洲市場占兩成,東南亞市場占三成。
唯獨美國市場,幾乎為零。
原因很簡單:關稅。
美國對中國進口電動汽車徵收的總稅率超過137%
一輛在國內售價一萬美元的比亞迪海鷗,運到這裡光稅金就要再翻一倍多。
全世界賣得最好的電動車,在這片標榜自由市場的土地上,普通消費者連方向盤都摸不著。林恩的目光順著價格欄一路往下,最終停在了幾款售價性價比不錯的車上。
穿過來四個多月了。
這四個月里,他就像一台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一直在往前沖,救人、上手術台、熬專培、籌備急救站。
幾乎沒空停下來回頭看看,自己走到了哪一步。
所以,他下意識地就去夠那個最便宜的選項。
儘管他現在手頭已經非常寬裕了,並且通過阿瓊洗了個乾淨,對方也只收了個7%的友情價。更別說之後骨科主治的誇張收入,以及急救站正式投入運營,能從阿瓊那裡收到的回扣了。「咚、咚、咚。」
「進」
臥室門開了。
卡西踩著毛茸茸的拖鞋走出來,手裡還端著杯水。她湊到床邊,低頭瞄了一眼林恩的手機屏幕。「……你怎麼在看這個?」
「感覺性價比挺高的。」林恩語氣平穩。
「林恩。」
卡西一把將手機從他手裡抽走:
「你現在可是骨科主治,下周急救站就要正式掛牌當老闆了。咱們能不能看點符合身價,且「真正』具有性價比的東西?」
通常在家裡,掌管日常採購生活用品財政大權的都是卡西,林恩不小心東西買貴了都會被她嘮叨。今天倒是反過來了。
卡西已經熟門熟路地調出了新頁面:
「特斯拉Mode」 Y長續航版。」
「紐約到巴爾的摩跑個來回綽綽有餘。雙電機四驅,冬天紐約下大雪底盤也穩。最重要的是,布魯克林那家直營店的庫存摺扣,是目前全市最大的。」
「標價多少?」
「官方指導價五萬七千九。」
卡西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計算著:「不過你放心,只要進了店,價格就交給我來談。」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林恩心想,這又是哪家店要倒霉了……
第二天,兩人來到一家名叫綠線的銷售中心。
門面不大,玻璃櫥窗里稀稀拉拉地停著五輛車。
這家店是卡西在網上扒了整整三天才鎖定出來的目標,庫存周轉率很慢,月底正趕上銷售背著季度清倉的指標,砍價的出血空間絕對最大。
一個穿著修身西裝的年輕銷售迎了上來。
卡西報出車型,對方立刻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報價單。
「26款Model Y長續航版,展廳展示車,里程不到六百英里。官方價五萬七千九,我們這台現車,可以直接給您做到五萬五千三。」
卡西拉開椅子,翹起二郎腿坐下。她拉開隨身的包包,抽出了一張用螢光筆標得密密麻麻的A4紙表格。「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這輛車,在你們店裡已經停了四十七天了。」
年輕銷售臉上的職業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四十七天的資金占用成本,加上輪胎靜置造成的不可逆磨損、電池健康度衰減,再疊加上你們月底必須完成的季度清倉指標。」
卡西豎起一根白皙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報價單:
「還有,你單子上加的這個「高級防鏽鍍膜』,收費一千二。但我查過你們的供應商底價,物料加人工撐死不到三百塊。」
銷售張了張嘴,沒能接上話。
他還是第一次見這麼砍價的,但他沒有放棄,試圖做最後的反撲:
「女士,可這是性能版!零百加速只要3.3秒,全系頂配,而且還帶……」
卡西直接打斷了他:
「零百加速3.3秒有什麼用?紐約的情況你不了解嗎?這車能在晚高峰的堵車裡飛過去嗎?」「再說,展示車已經被試駕了四百多英里,電池質保的起算日比全新車提前了大半年。這兩條致命折損,你這報價單上可是半個字都沒提。」
銷售的額頭上汗都冒出來了,職業微笑也已經拋到了九霄雲外。
林恩在卡西身邊坐下,適時地補上了一刀:
「特斯拉官網前天的同款展示車,清倉折扣最高給到過七千二。」
銷售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圈。
「五萬整。」
卡西伸出右手,眼神犀利得像個老練的獵手,「行的話,現在刷卡。不行我們出門左轉。」這個女孩太狠了,精準拿捏到了他們心裡的底線。
畢竟自己沒有折扣的權限,銷售認輸了,轉過身,準備去叫老闆………
「砰!」
辦公室的玻璃門被人猛地推開。
一個中年男人大步走了出來。
「你是……電視上那個林恩醫生?」
還沒等林恩回答,男人已經一把握住了林恩的手。
「真的是你!」
林恩的眼神有些茫然,在他的記憶檢索里,並不存在這個人。
男人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兒子叫麥可。幾個月前,弗利廣場爆炸那天……他的胳膊被彈片打斷了,骨頭都從肉里戳出來了!是您在急診給他做的手術,把那條胳膊救回來的!」
林恩的記憶瞬間回籠。
開放性骨折,尺橈骨雙斷。一個十來歲的白人男孩。
「他出院到現在,天天在家裡念叨那個「埃文斯叔叔』,還有電視上看到的林恩醫生。」
男人咧著嘴在笑,可眼眶卻越來越紅:
「我就是個賣車的粗人,總想著哪天能當面好好謝謝你們,又怕去了醫院耽誤你們救別人的命……」他笑著笑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點哽咽。
「孩子他好………」
他又咽了一下口水。
「也就是我老婆,那天也在廣場上。她……連送進你們醫院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男人偏過頭,飛快地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再轉回來時,臉上又強行堆起了笑容。
「我兒子還在。」
他像是在說給林恩聽,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兒子還在,就夠了。」
「孩子的胳膊,現在還在堅持做康復理療嗎?」
男人一愣,隨即用力點頭:「做!每周兩次,一次都沒落下!理療醫生說骨頭長得特別好!」林恩的聲音帶著醫生特有的安撫力量:「堅持做復健,千萬別偷懶。」
「孩子年紀小,代謝和恢復極快。要不了多久,那條胳膊就會跟沒斷過一樣靈活。」
男人的眼圈紅了。
他「嗯」了一聲,大步繞到櫃檯後面。
一把將那個還在發愣的年輕銷售推到一邊,親自抓起計算器,「啪啪啪」地按了起來。
屏幕一轉,推到林恩面前。
四萬七千五。
「這是進貨的底價,一分錢的利潤我都沒加。」
「林恩醫生,你千萬別跟我客氣。我兒子那條胳膊是你給接回來的,這車的錢,我要是再賺你一分,我這輩子心裡都過不去。」
卡西靜靜地站在一旁。
那張標滿螢光筆、準備大殺四方的砍價表格,還攤在桌面上。
她張了張嘴,看著男人通紅的眼睛,到底什麼也沒說。
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把那張紙折好,悄無聲息地收回了包里。
半小時後,嶄新的灰色Model Y無聲地滑出車行。
車廂里異常安靜,電車沒有引擎的轟鳴聲,副駕駛上的卡西也沒有出聲。
她靠著車窗,雙手托著腮幫子,呆呆地盯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發愣。
紅燈亮起。林恩踩下剎車,側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卡西點點頭,隨後又輕輕搖了搖頭,她的聲音悶悶的,有股子挫敗感。
「庫存天數、折舊率、鍍膜成本……我把能算的都算到了。本來想在你面前好好露一手的。結果他一句話,底價給得比我砍的還要狠。」
她又小聲嘟囔了一句作為補救。
「………可人家也是好心……還給我們省了錢……。」
這話聽著,既委屈,又好笑。
綠燈亮起。
後車不耐煩地按了一聲喇叭,林恩鬆開剎車,將車平穩地開過路口,這才開口。
「急救站下周就要進行裝修驗收了。」
卡西托著腮的頭,微微抬起一點。
「候診區的沙發家具、前台的柜子、外面的發光招牌,還有裡面的辦公設備……一整套東西,目前還沒開始採購。」
「醫療設備採購朱利安負責的。剩下那些桌椅家具、各種辦公用品的採購,全歸你,由你全權負責。」卡西的耳朵動了一下。
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她的手,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摸向了手機。
「家具我知道布魯克林有家清倉批發的倉庫,能拿兩折!招牌去找街角那家老墨開的GG店,量大絕對能壓價!辦公椅沒必要買新的,去新澤西收二手公司破產翻新的,換個皮套跟新的一模一,……」她的小手在屏幕上飛快地戳著,嘴裡念念有詞,算盤打得震天響。
剛才的低落情緒,瞬間被為林恩省錢的狂熱一掃而空。
活脫脫一個嗅到金幣味道的貪財小地精。
「晚上想吃什麼?」林恩問。
「可樂雞翅!」她頭也不抬,答得飛快。
「還有呢?」
「糖醋排骨!」
「全是肉,就這些?」
「嗯!就要肉!」
「卡西。」
林恩換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醫囑語氣,「光吃甜的和肉不行,缺乏維生素,得吃點素菜。」………那加個西蘭花吧。」她極不情願地妥協。
傍晚到家。
今天是中餐,所以由林恩掌勺,卡西備菜,兩人配合和手術台上一樣默契。
焯排骨、劃雞翅、拍蒜、調糖醋汁……
一個多小時,三道菜整整齊齊出了鍋。
可樂雞翅、糖醋排骨、清炒西蘭花,菜全上齊。兩碗白米飯冒著騰騰的熱氣。
「先吃西蘭花。」林恩定下規矩。
卡西嘴上乖巧地「嗯」了一聲,手裡的筷子卻像出膛的子彈,直奔那盤焦糖色的可樂雞翅而去。半道上,「啪」的一聲脆響。
林恩的筷子精準地橫空切入,穩穩地架住了她的攻勢。
卡西反應極快,手腕一轉,虛晃一槍,立刻改從側面包抄,目標直指糖醋排骨。
「啪。」
再次被無情攔下。
卡西自從和林恩住在一起以後,她使筷子的技術可謂突飛猛進,如今連夾滑溜溜的花生米都能做到穩穩噹噹。
可真要跟林恩這種變態比微操,還是差著十萬八千里。
兩雙筷子在三個盤子的上空電光火石般過了七八招,卡西愣是一塊肉的邊都沒碰著。
她「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桌面上,氣鼓鼓地鼓起腮幫子,活像只護食失敗的倉鼠。
「不公平!你是華裔,你欺負人!」
林恩慢條斯理地夾起一朵西蘭花,手腕一轉,在可樂雞翅的盤底蘸了蘸。
讓那層濃郁、油亮、吸滿了肉香的醬汁,裹上綠色的花球。
然後,放進了卡西的白米飯碗裡。
「嘗嘗這個。」
卡西狐疑地斜了他一眼,老大不情願地重新拿起筷子,夾起那朵西蘭花,試探性地咬了一小口。咀嚼了兩下。
然後,她整個人愣住了。
緻密的花球完美地吸飽了可樂雞翅的濃郁醬汁,咸香之中透著可樂特有的回甜。
最神奇的是,嚼在嘴裡……
競然真的有一股濃烈的肉味兒!
她又狠狠咬了一大口,那雙大眼睛肉眼可見地一點點亮了起來。
「好吃!」
卡西自己主動夾起第二朵西蘭花,熟門熟路地直奔雞翅盤底。
在濃稠的醬汁里瘋狂打滾,蘸得滿滿當當,然後塞進嘴裡,吃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用蔬菜吃出了肉的滿足感,這波簡直血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