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八點五十。
大都會綜合醫院,行政樓。
林恩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裡面裝著三張紙。
第一張,阿瓊藥房的340B聯邦藥品折扣計劃註冊證明。
第二張,阿瓊與莫特黑文聯邦合格健康中心的合同藥房協議。
第三張,是一份手繪的處方閉環流程圖,急救站開處方,處方流入阿瓊藥房,藥房用340B折扣價進藥,再拿患者的白卡向Medicaid按零售價報銷。
三張紙,構成了一條完美且合規的經濟閉環。
威爾遜上次說,離開大都會的保險保護傘,急救站活不過第一年。
這個信封,就是林恩準備好的回答。
電梯到達頂樓。
秘書剛一看見他,整個人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她主動繞出了前台,快走兩步,親手替他拉開了院長辦公室的沉重大門。
「林醫生!請進請進,院長在等您……」
她臉上的笑容很燦爛。
林恩覺得不對勁。
跨過門檻的瞬間,他知道哪裡不對了。
朱利安坐在沙發上。
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隻白色骨瓷杯。
矮茶几上擺著三杯咖啡。最靠近門口的那杯還在往上冒著熱氣,顯然是精準掐著林恩到達的時間,剛剛倒上的。
咖啡旁邊,多了一碟馬卡龍。淡粉、淡綠、淡紫,三種顏色,碼放得整整齊齊。
比上次的待遇還好得多。
「林恩!來來來,快坐!」
威爾遜從窗邊快步迎了過來。
「來,坐這兒。」威爾遜引著林恩在沙發上落座,自己則在茶几側面拖了把椅子坐下。
「林恩啊,上次那個提議,」
威爾遜端起咖啡,輕輕吹了吹表面:
「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我的意思是,院外門診部那個方案……其實就是隨口一說。」
「大都會跟你的急救站,完全不需要搞什麼上下級嘛!」
威爾遜放下杯子,雙手一攤,動作有點像是在投降。
「我們可以簽一份聯合協作協議。你保留完整的獨立法人資格,以及絕對的獨立運營權。大都會這邊,只提供轉診通道和技術支持。兩家平等合作,互惠互利。」
林恩看了一眼朱利安。
朱利安端著咖啡,沖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威爾遜院長。」
林恩把手裡的牛皮紙信封擱在茶几上。
「上次你提到過兩個問題。事故險報價十四萬六。三家醫保網絡全部拒絕。」
「這些問題,你打算怎麼處理?」
威爾遜臉上的笑容不變。
「好辦,好辦。事故險方面:」
「大都會跟紐約醫師互助保險集團有著長期的合作關係。我直接以大都會合作機構的名義,替急救站申請聯保費率。只要掛在互助保險集團的聯保框架下,我能把價格拉到四萬以內。」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醫保網絡這邊,我親自給聯合健康和藍十字藍盾的區域負責人打電話,附上大都會的官方合作推薦函。以大都會的體量和聲譽,他們不可能不給這個面子。最快兩周出結果。」
兩周。
埃琳娜遞交了三家申請,一家直接拒絕、一家要求等十二個月、一家連回信都沒有。
現在只需要兩周了
「當然了。」
威爾遜又趕緊補上一句:「沒有任何附加條件。純粹是大都會對社區醫療事業的大力支持。」「為什麼?」林恩問。
威爾遜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一旁的朱利安。
朱利安放下了手裡的咖啡杯。
「我爸說,急救站的事,卡伯特家很關注。設備採購走基金會的捐贈通道,由我來負責。」「另外,他讓我當面轉告威爾遜院長一句話。」
朱利安轉過頭看向威爾遜。
威爾遜一驚,顯然不知道還有別的話要說。
「如果林恩對您的方案不滿意………」
朱利安刻意停頓了一下,笑著看著威爾遜。
.…下一任大都會醫院的院長,還是不是叫威爾遜,可就不好說了。」
威爾遜臉上慣常的完美笑容,終於崩出了一條裂紋。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右手無處安放地握緊了椅子的扶手,隨後又無力地鬆開。
兩秒後,他硬生生擠出了一聲乾笑。
「哈……哈哈……老卡伯特先生,說話就是這麼直爽。」
他伸出手去端咖啡。
拿起來,又放下。再次拿起來,喝了一口,卻差點把自己嗆到。
「其實完全沒必要嘛……林恩,你看你……你跟朱利安是搭檔,跟卡伯特家是一個方向,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呢?」
「你要是早說,我也不至於上次……唉,一家人鬧了誤會,一家人鬧了誤會!」
大都會綜合醫院是公立醫院。
院長的任命權,死死握在董事會的手上。
在美國的醫院系統里,董事會想要換掉一個院長,比院長換掉一個科室主任還要容易。
卡伯特家族在東海岸的醫療圈裡整整經營了一百四十年,老卡伯特本人更是紐約長老會的榮譽董事,在大都會的董事會裡,他至少能直接影響三張鐵票。
「林恩,你放心。」威爾遜站起身,伸出手。
「大都會和急救站,以後就是兄弟單位。你需要任何支持,隨時來找我。這扇門永遠為你開著。」林恩伸手握了一下。迅速鬆開。
他的視線掃過茶几上的那個牛皮紙信封。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打開過它。
阿瓊的340B方案,Medicaid的報銷閉環,處方分成協議,他耗費了三天時間精心準備的底牌,居然不需要了。
他本來以為,今天會是一場刺刀見紅的硬仗。
結果戰場都還沒來得及鋪開,對面就已經高高豎起了白旗。
讓他想起自己剛穿越來不久的那次。
也是威爾遜院長。
也是卡伯特家。
不同的是,現在不光是朱利安,連他背後的卡伯特家也站在了自己身後。
「走吧。」林恩對朱利安說。
朱利安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往外走了兩步,他又轉身折了回去,把茶几上那碟馬卡龍端了起來。
「這個,我帶走了。」他對威爾遜說。
威爾遜整個人僵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大少爺會想拿走自己精心準備的甜點。
「……請便。」
兩人並肩走出行政樓。
六月初的陽光直直地打在台階上,空氣裡帶著一層薄薄的潮熱。
朱利安捏起一塊淡粉色的馬卡龍塞進嘴裡,嚼了兩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還是從法國空運過來的,是PierreHermé家的,很好吃誒。」
他把碟子往林恩的方向遞了遞:「你嘗嘗。」
「不吃。」
「免費的。」
「不吃。」
朱利安聳了聳肩,又捏起一塊淡綠色的丟進嘴裡。
林恩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卡西。」
「等一下……」電
話那頭充斥著護士站的嘈雜聲,廣播的呼叫、監護儀的報警、輪床碾過地磚的沉悶聲響。
幾秒鐘後,背景音安靜了些,她大概是走到了走廊上。「說。」
「保險的事解決了。威爾遜親自出面,沒有任何附加條件。急救站不掛大都會的牌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所以?」
「準備交接吧。通知埃琳娜。等裝修驗收一過…」
「我們就可以開業了?」
「對!我們就可以開業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
「耶一一!林恩你真棒!」
林恩被突如其來的歡呼炸了一下,把手機從耳邊稍微拿開了一點。
朱利安在旁邊聽見了動靜,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掛斷電話時,朱利安剛好嚼完了第二塊馬卡龍。
「你那個信封里裝的什麼?」
「備用方案。」
「什麼方案?」
「不重要了。」
林恩把信封折好,塞進夾克的內袋。
碟子裡還剩下最後一塊,淡紫色,薰衣草味的。
他伸手拿了起來,用紙巾仔細包好,放進自己的口袋。
「你不是不吃嗎?」朱利安挑了一下眉毛。
「卡西愛吃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