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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又一本帳

2026-08-13 17:41:54 作者: 咆哮的麥子

  第256章 又一本帳

  8:40AM

  南布朗克斯,帕特爾藥房。

  阿瓊·帕特爾用力把抹布擰乾,彎腰擦掉櫃檯玻璃上最後一道指紋。

  他直起身,對著玻璃面板照了照自己。

  白色藥劑師袍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胸口別著註冊藥劑師的銘牌,每周一早晨,他會親手用棉簽蘸酒精,把銘牌凹槽里的灰塵逐根挑出來。

  金絲眼鏡擦得纖塵不染。

  藥房剛開門四十分鐘。

  店面逼仄。四排貨架塞得滿滿當當,過道只容一人側身通過。但每一瓶藥都標籤朝外,按字母排列,間距恰好容納一根食指。

  地板的白色亞光磚縫用雙氧水刷過,窗台上擺著三盆綠蘿,葉片上沒有灰。

  逼仄歸逼仄,乾淨是乾淨的。

  這間藥房在威利斯大道開了九年。

  在南布朗克斯,九年足夠讓三家雜貨鋪倒閉、兩家洗衣房換主人、一個聯邦社區衛生服務站從掛牌到關門。

  只有帕特爾藥房活了下來。

  靠的可不是運氣。

  門鈴響了。

  一個穿著褪色碎花裙的拉丁裔女人推門而入。

  懷裡抱著個廉價的超市塑膠袋,左手攥著張處方箋。四十多歲,頭髮過早地白了一半,松垮地紮成一個馬尾。

  阿瓊沒有等她走到櫃檯前,先打了個招呼:「早上好,桑切斯女士。」

  

  「蒂托的哮喘最近怎麼樣?上次開的沙丁胺醇還夠用嗎?」

  碎花裙女人明顯愣了一下。

  她上一次踏進這間藥房,是三周前。給兒子買沙丁胺醇氣霧劑。

  可眼前這個印度人,記住了她兒子的名字,記住了藥的品類,甚至記住了用藥的時間間隔。

  她語氣里的戒備瞬間瓦解,變得柔軟起來:「好————好多了,今天來拿我自己的藥。」

  處方箋遞上櫃檯。

  氨氯地平,5毫克,每日一次,降壓藥。

  二甲雙胍,500毫克,每日兩次,糖尿病。

  兩種最爛俗、最常見的慢性病處方。在整個南布朗克斯,每三個四十歲以上的成年人里,至少有一個得靠這兩樣東西里的某一種續命。

  阿瓊接過處方箋。

  林肯醫院。

  桑切斯女士為了這張紙,今天早上至少坐了四十分鐘的公交車,在急診等候區枯坐兩三個小時,看了五分鐘的醫生。

  老客戶了。

  處方也是老處方,兩種藥的品類和劑量跟上回一模一樣。

  「保險卡帶了嗎?」

  女人從破舊的錢包里翻出一張白色塑料卡,連同一疊皺巴巴的零鈔,一起推上櫃檯。

  「稍等我一下。」

  阿瓊轉身,走向後方的配藥區。

  推開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門,光線驟然暗了一個色調。三排金屬貨架從地板直頂天花板,藥瓶密密匝匝。

  他沒有任何猶豫,徑直走到第二排貨架中段,伸手拿下一瓶氨氯地平。

  白色塑料圓瓶,標籤印刷極為精良。

  藥品名稱、有效成分、生產批號、有效期,以及NDC國家藥品編碼,十位數字分三段,精準標示著生產商、產品和包裝代碼。

  一切外觀,都和美國本土藥廠出品的正規藥別無二致。

  阿瓊將藥瓶翻轉。

  瓶底的壓敏封口,熱合紋路均勻,邊緣沒有一絲溢膠。

  印度海得拉巴那家工廠的品控,這兩年確實大有長進。

  三十粒氨氯地平,印度出廠成本:1.2美元。

  而貨架的零售標籤上印著:

  32.00

  向這張白卡報銷的金額將按品牌藥「諾華克」的計費代碼錄入聯邦系統,政府最終會支付28.40。

  扣掉1.2美元的成本,這一瓶的毛利,是27.2美元。


  阿瓊又抽出一瓶二甲雙胍,同樣的印度產線,同樣的換殼工藝。

  兩瓶藥,合計成本2.05美元。聯邦回款:51美元。

  這還僅僅是第一筆錢。

  當這個白卡號碼錄入系統後,聯邦藥品福利計劃會按原研藥的NDC編碼進行結算。

  而那些本該發給桑切斯女士的美國原研藥,真正的諾華克氨氯地平,和百時美施貴寶的二甲雙胍,此刻正靜靜地躺在配藥區最深處,那個上了三道鎖的鐵櫃裡。

  那個鐵櫃裡的貨,每個月會被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白色廂式貨車拉走一次。

  悄無聲息地流入紐約地下藥品市場,再賺第二筆。

  阿瓊把兩瓶藥裝進白色紙袋,走回前台櫃檯。

  「桑切斯女士,兩種藥都配好了。氨氯地平每天一粒,早上吃。二甲雙胍每天兩粒,早晚各一次,吃飯的時候跟著飯一起吞,對胃好一些。」

  他的語速適中,每句話之間留出恰到好處的停頓,確保對方聽得清清楚楚。

  這種節奏,最適合南布朗克斯的教育程度。

  「多少錢?」

  「兩美元。」

  女人的手伸向那疊零鈔。

  阿瓊搖了搖頭,把紙袋直接推過去。

  「算了,今天免了。」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這裡不跟老客戶一塊一塊地收。」

  「下個月吃完了,直接來續就行,不用再大老遠跑林肯醫院開新處方。我這邊幫你續方。」

  女人接過紙袋,有些侷促地把零鈔又塞回了錢包。

  「桑切斯女士,告訴你個好消息,往南走兩個街區,今天剛開了一間急救站。叫希望急救站」。

  「6

  「以後不用再坐公交去林肯醫院了。那邊有個林醫生,外科急診都很厲害。看完病直接拿著處方到我這裡拿藥,很方便的。

  66

  女人的目光下意識地往窗外瞥了一眼,又轉回來看阿瓊。

  「真的?就在這附近?」

  「是的,以後在家門口就能看病了。」

  「謝謝您,阿瓊先生。」

  雖然用名字稱呼了,但她還是習慣性地加了「先生」。

  穿碎花裙的女人攥緊紙袋,推門走了。

  陽光斜打在威利斯大道上,早餐車的蒸汽在空氣中氤氳散開。

  這條街上的每一個人,只要走進這間藥房,看到的永遠是同一個阿瓊:

  潔白的白大褂,溫和的笑容,一個能記住你孩子名字的絕對好人。

  這就是阿瓊最堅固的護城河。

  鐵柜上的鎖可以被撬開,海得拉巴的供應鏈可以被截斷,換殼的NDC標籤可以被識破。

  但這條街上每一個窮人默契的沉默,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打破。

  8:47AM

  門鈴再次響起。

  進來的是個瘦高的黑人男子,三十出頭,套著一件嚴重起球的運動衛衣。

  阿瓊只瞥了一眼,就認出了他。

  每個月來拿一次賴諾普利和阿托伐他汀的老客戶。四個月前,開始賒帳。

  「嘿,阿瓊,老樣子。」

  瘦高男人把一張揉得皺巴巴的處方箋甩在櫃檯上,兩手往兜里一插,眼神心虛地飄向別處。

  阿瓊伸手翻開一個黑色筆記本,找到特定的一頁,平攤在櫃檯上,食指點在其中一行數字上。

  「德韋恩,你目前的未結帳款,足足有一百一十七美元。」

  「我知道,我下周就————」

  「你的賒帳上限,是一百二。

  「」

  阿瓊的聲音依然溫和,不急不慢。

  但話已經說死了,意思再清楚不過。

  「你先把這一百一十七清掉,我馬上給你配新藥。」

  瘦高男人張了張嘴。


  「阿瓊,兄弟,就這一次————」

  「規矩不能破,德韋恩。」

  阿瓊保持著微笑。

  「對你破了例,我對別人怎麼交代?這條街上來我這裡賒帳的,不止你一個。每個人的上限都一樣,絕對公平。」

  瘦高男人的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在櫃檯邊緣焦躁地搓了兩下。

  最後,他只能從褲兜最深處摸出幾張鈔票,一張一張地數到櫃檯上。

  兩張二十,三張十塊,兩張一塊。

  七十二美元。

  「這是我現在能拿出來的全部了。」

  阿瓊把鈔票一張張理得平平整整,放進收銀機。

  「收到七十二。剩下四十五,月底之前清掉。」

  他轉身,走向配藥區。

  兩分鐘後,一個白色紙袋推到了瘦高男人面前。

  「賴諾普利每天一粒,阿托伐他汀晚上吃,別再斷藥了。」

  瘦高男人接過紙袋。

  走到門口,他猶豫了一下,回過頭。

  「阿瓊,你這人————」

  他似乎想說點什麼感謝的話,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搖搖頭,推門走了。

  阿瓊低下頭,在筆記本上更新了數字。

  這個人總會還錢的,慢一點,但一定會還。

  阿瓊的筆記本里,每一個賒帳客戶的名字旁邊,都跟著一個手寫的字母評級。

  A:按時還款,從不拖欠。

  B:偶爾拖延,但催一次就到。

  C:需要催兩次以上,極可能產生壞帳。

  德韋恩是B。

  九年下來,真正產生壞帳的C級客戶,總共只有十一個。累計壞帳金額:八百三十美元。

  八百三十美元。

  這個數字,大約只等於阿瓊從兩個白卡客戶身上榨取的一周利潤。

  德韋恩每月賒走的那兩瓶藥,印度出廠成本加起來才一塊七。就算他永遠不還那四十五塊錢,阿瓊也虧不了幾毛錢。

  可規矩就是規矩。

  賒帳,是人情。

  有嚴格上限的賒帳,才是生意。

  沒有規矩的人情,只會養出毫無底線的賴帳。而有規矩的人情,會讓整條街的人都深深記住一件事:

  阿瓊信得過,阿瓊幫窮人,但阿瓊也有阿瓊不可觸碰的底線。

  這比砸多少錢打GG都管用。

  9:02AM

  門鈴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阿瓊的目光在來人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一個中年拉丁裔男人,一病一拐地走了進來。

  右腳每次落地,整個身體都會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左手扶著門框,右手攥著一張摺疊得極為整齊的白色紙片。

  腳上是一雙破舊的工裝靴,右腳鞋底的磨損程度比左腳嚴重得多。

  阿瓊的視線從靴子一路往上,移到了那隻右腳上,髒污的褲管下面,隱約露出一截醫用紗布。

  糖尿病足。

  緊接著,他注意到了男人手裡的那張白色紙片。

  那不是普通的處方箋。

  它的抬頭,印著一行醒目的藍色字體:「希望急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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