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謝謝您,醫生
9:35 AM
急救站的玻璃門被推開。
來人穿著深藍色制服,左臂臂章印著三個字母:EMS(緊急醫療服務)
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個四十多歲的黑人,光頭,制服的領口和袖口洗得發白。
後面跟著個拉丁裔年輕人,二十五六歲,制服嶄新。
槍傷、刀傷、芬太尼過量、車禍、跳樓……這片街區能發生的所有地獄場景,老急救員都親手處理過,他是少數常跑南布朗克斯的急救員之一。
雙腳跨進門檻的瞬間,他的目光已經完成了一輪掃描。
走廊地面鋪滿一次性床墊,20個左右的孩子或躺或坐。空氣里混雜著血腥味和氯己定刺鼻的氣息。醫療廢棄物桶已經溢出,地面印滿深淺交錯的血鞋印。
一號診室的門半掩著。
他朝里看了一眼。
腳步停住。
診療床上躺著個十一歲左右的黑人女孩。腹部正中,四把巾鉗咬合著兩側皮緣,上方覆蓋著一層浸透氯己定的無菌紗布。
巾鉗皮膚關腹,筋膜敞開,腹腔內有填塞物。
DCS。
損傷控制手術。
他往林肯、往貝爾維尤、往大都會送過幾百個大出血的重傷員,有幸親眼見過幾次創傷外科主治做完DCS後推出手術室的成品。
但那些DCS,全是在標準手術室里完成的,無影燈、全麻、血庫、影像科,設備齊全。
他的視線移向診室靠牆的桌面。
幾支用過的五十毫升注射器。一個鋼盤,裡面鋪著八層疊起的無菌紗布充當過濾層。一套靜脈輸液管從鋼盤底部延伸出來,連在女孩左臂的留置針上。
自體血回輸。
用紗布過濾,用注射器手抽,直接輸回體內。
「Holy shit……」
他忍不住想說髒話。
身後的年輕搭檔僵在門口,嘴巴微張。
林恩站在一號診室門口。
手裡捏著一條寫滿字的交接記錄。
他只用了四十秒。
兩名患者的全部傷情、已完成的操作、當前生命體徵、轉運後需要銜接的手術方案,一口氣報完。
老急救員一邊聽,一邊掃過手裡的交接記錄。
字跡密密麻麻,每一行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
這些操作,全是在沒有影像引導的條件下,單靠一雙手完成的。
他在這行幹了這麼多年,太清楚做到這些,正常情況下需要多少人、多少台設備撐著。
而這間診室里,桌上只有幾把止血鉗、幾支注射器、一摞紗布。
僅此而已。
他抬起頭,看向這個年輕的亞裔醫生。
「你一個人做的?」
「三個人。」
老急救員沉默片刻後,發出感嘆。
「我的上帝……」
「考利創傷中心那幫人做出來的東西,也就是這個水平了。」
在急救醫療圈子裡,「考利」兩個字就是天花板。R·亞當斯·考利休克創傷中心,全美第一家也是最頂尖的綜合性創傷中心,所有急救員心目中的聖殿。
卡西蹲在診療床邊,把轉運途中需要的物資塞進隨行包。
「他就是考利創傷外科培訓出來的。」
老急救員的手停在半空。
「……考利?巴爾的摩那個考利?」
年輕搭檔瞪大了眼睛。
「考利的創傷專培?那個項目一年才收幾個人,全是從軍醫體系和一級創傷中心裡挑的……」
老急救員伸出右拳。
「你這可是真傢伙啊,bro。」
林恩碰了一下他的拳頭。
隨後低下頭,繼續固定膠布。
摺疊擔架推進一號診室。
弟弟先被轉移上去。
帕特麗夏彎下腰,一手護住弟弟腰腹部的紗布繃帶,一手托住後腦勺,配合老急救員完成平移。
弟弟的眼睛始終沒有睜開。
歌聲停下後不久,這個七歲的男孩就閉上了眼。
他唱得太久了。每一個音節都需要整個胸腔發力,而胸腔里的肋間縫線,每一次呼吸都在折磨他。
他把最後一絲力氣全唱進了那首止疼歌里,然後毫無聲息地睡了過去。
帕特麗夏看了一眼隨身監護儀,脈搏68,呼吸19。
沒問題,他只是累壞了。
姐姐的情況複雜得多。
腹腔里的填塞紗布和咬合的止血鉗,任何一點位移都可能前功盡棄。
林恩站在床旁,雙手按在她腹部兩側的巾鉗外圍,在整個平移過程中,保持腹腔內填塞物的壓力分布。
擔架鎖死。
姐姐努力張開嘴。
「謝謝您,醫生。」
聲音沙啞,氣息很淺,是一個在疼痛邊緣撐了太久的人,榨出的最後一點力氣。
她轉頭看向弟弟。
「馬可,說謝謝。」
馬可沒有回應。
姐姐的眉頭擰起,嘴巴剛張開準備叫第二次……
帕特麗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沒事,可能是之前給你唱歌太累了,睡著而已。」
姐姐的眉頭鬆開。
她看著弟弟的睡臉,嘴巴微張,下唇有一道咬破的小口子,乾涸的血痂結成一條細線。
姐姐的聲音輕到只有靠得最近的林恩才勉強聽見。
「馬可,謝謝你,你也是個大孩子了。」
兩副擔架推上救護車。
林恩最後和老急救員叮囑一句,注意姐姐的脾臟。
老急救員想寬慰林恩兩句,但他最後只是回頭看了一眼林恩。
做完這種級別手術的外科醫生,多少都會停下來,哪怕只是喘口氣、喝口水,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
這個人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就像是一台無情的手術機器。
這種有著鋼鐵意志的人不需要自己擔心。
救護車門關上。
警笛重新響起,尖銳的雙音交替,划過南布朗克斯灰白色的天際線,一點點遠去。
【世界線C已完成】
【你堅守了對生命的敬畏,在成功將無辜孩童從險境中救出後,以獨屬於你的穩妥步調,正式拉開了探尋真相的帷幕。】
【獲得獎勵:技能「微表情與行為讀取·初級」】
【效果:初步掌握解讀人類情緒密碼的能力。在集中視覺注意力的前提下,你能捕捉到他人臉上轉瞬即逝(約1/5秒)的細微肌肉抽動,以及摸脖子、單側嘴角上揚、不自然的眨眼等下意識的安慰性/掩飾性肢體動作。這能讓你大致識破普通人試圖隱藏的厭惡、恐懼、驚訝或輕蔑等基礎情緒,從而敏銳地察覺對方是否在說謊或有所隱瞞。】
林恩轉身往回走。
經過一號診室門口,診室空了。診療床上的鋪巾來不及換,體液和消毒液浸出的顏色混雜成一片。地面散落著剪斷的包裝、沾血的手套和踩扁的沖洗壺。
兩張診療床之間的地面縫隙里,有一顆小小的東西。
是一顆紫色的塑料珠子。
從姐姐的玉米壟辮子上脫落的。
林恩彎下腰,從血跡斑斑的地面上把它撿起,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
紫色的表面沾著零星乾涸的血跡。
他看了一眼。
然後放進了白大褂的左胸口袋。
這個畫面被不遠處的卡西捕捉到了。
9:39 AM
林恩開口詢問情況:
「帕特麗夏,還有多少孩子?」
帕特麗夏翻開手裡的分診記錄板。
「總數二十,轉走兩個,剩十八。紅色三個,黃色八個已處置三個,綠色七個。利多卡因用完,止血鉗剩兩把,無菌紗布墊十二片,縫合包三個。」
「下一輛救護車什麼時候到?」
麗莎從分診台方向喊過來:「調度中心說第二輛十五分鐘後到,第三輛在路上,沒給時間!」
十八個孩子。
三個紅色。
兩把止血鉗。
零利多卡因。
下一輛救護車,十五分鐘。
林恩把記錄板遞還給帕特麗夏,剝掉手上的丁腈手套,從紙盒裡抽出一雙新的。
十根手指撐開乳膠,發出兩聲短促的「啪」。
「朱利安,脾挫傷男孩的腹部評估縮短到五分鐘一次。程嵐,連枷胸的繃帶重新固定,用最寬的膠帶。卡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