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被盯上了
11:47 AM
帕特麗夏在分診記錄板上,劃掉最後一個名字。
「二十二個孩子的大型車禍,零死亡。」
她把記錄板翻轉,扣在桌面,摘下老花鏡,按了按鼻樑,手指在微微顫抖。
走廊剛沖洗過,血跡褪成淡粉色的水漬。
哭聲停了,監護儀的蜂鳴也停了,六月的陽光穿透玻璃門,鋪在那些空蕩蕩的墊子上。
十二個留站觀察的孩子,坐在候診區的塑料椅上。
有的發呆,有的靠在一起低聲說話,有的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雪白的繃帶,像在確認這一切真的結束了。
12:08 PM
第一個家長到了。
是個穿超市圍裙的拉丁裔女人,圍裙上還沾著價格標籤的油墨。她請了午休假,因此被扣了半天工資。
在門口看到兒子的瞬間,她蹲下身把人摟進懷裡。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有的母親一路小跑進門。有的父親還穿著建築工地的螢光背心,安全帽夾在腋下。
一對年輕夫妻結伴趕來,妻子的護工制服領口滲著汗,丈夫身上帶著廚房的油煙味。
在美國底層社區,一個家庭同時打兩份以上的工是常態,甚至還有打三份工的,因為單份工的時薪,付不起一家人的帳單。請假意味著扣錢,扣錢意味著這個月的電費或房租要重新盤算。
但他們還是來了。
他們用西班牙語、英語、夾雜著海地克里奧爾語,反覆確認同一件事:
我的孩子在嗎?
在。
都在。
一個黑人男人走進來。
他徑直走到林恩面前,伸出右手,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
林恩握了上去。
全部的感謝,都在這一握里。
然後他轉身去接兒子。
陸續趕來的家長們,有人握著卡西的手連聲道謝,有人朝帕特麗夏深鞠一躬,有人用結巴的英語對程嵐說「上帝保佑你」,有人塞給麗莎一袋還冒著熱氣的麵包卷。
朱利安在給一個六歲女孩做最後一次繃帶檢查時,女孩的母親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就是給我的孩子接骨頭的那個醫生?」
「……是我。」
「她說醫生你很厲害,治好了他,一點都不疼。」
「謝謝你,醫生。」
朱利安有些開心:
「不客氣,夫人。」
12:31 PM
候診區的椅子逐一空出。
有三個孩子,始終沒人來接。
一個八歲的男孩獨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腿不夠長,雙腳懸在半空。
他沒哭,就那麼安靜地坐著。麗莎端了杯水過去,他接過來說了聲謝謝,繼續坐著。
帕特麗夏看了那個角落一眼,沒出聲。
12:40 PM
朱利安從診室出來,剝掉最後一雙手套,扔進已經溢出的醫療廢物桶。
他站在走廊中央,環顧四周。
結束了。
三個小時前湧進這扇門的所有東西,慘叫、鮮血、五歲男孩驚恐的眼睛,在這一刻,全部退潮。
朱利安終於沒忍住。
「YESSSSS——!」
一聲歡呼,在空蕩的走廊里來回彈射。
所有人循聲望去。
朱利安迎著所有人的目光,雙拳舉過頭頂。
「今晚!下班以後!我請所有人吃飯!」
他指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吃好的!想去哪兒去哪兒!隨便點!」
卡西扶著拖把站起身:「聽維多利亞說,你上次請客,就點了四杯氣泡水。」
「那是因為我的卡當時被凍住了!」
朱利安中氣十足地宣布:「我的黑卡!已經恢復了!」
他從褲子後兜里掏出一張卡,用兩根沾著膠帶殘膠的手指捏住邊緣,舉過頭頂。
亞光黑色的金屬卡面上,濺著一滴乾涸的粉紅色血漬。
此時此刻,這位上東區豪門的大少爺,穿著一件被汗水和兒童血液浸到變色的襯衫,頭髮亂成鳥窩,在一間剛經歷過三小時血戰的社區急救站里蹦了起來。
「你認真的嗎?」卡西笑出了聲。
程嵐雙手捂著嘴。
帕特麗夏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重新戴回,看向林恩。
「你確定他是哈佛畢業的?」
林恩把手裡的病例記錄放在桌上。
「他今天幹得不錯。」
走廊安靜了一瞬。
朱利安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巴微張,發不出半個音節。
被孩子豎起大拇指,被母親說「謝謝」……是患者對他的認可。
林恩說「他今天幹得不錯」。
朱利安吸了下鼻子,湧上來的情緒太多,他好不容易才壓了回去。
「……反正今晚我請。誰都別跟我搶。」
他又把那張黑卡舉了舉。
卡面上那滴粉紅色的血漬,在正午的太陽下,折射出一道光。
……
急救站外,一個穿褪色獵鷹隊衛衣的瘦高身影站起身。
手機屏幕上,直播畫面里的那扇反光玻璃門,正不斷有家長領著孩子走出來。
畫面里,那個穿白大褂的亞裔男人站在走廊深處,正和旁邊的人交談。
他關掉直播。
手機連著耳機線一起塞進衛衣口袋。轉身,沿街道朝相反方向走去。
在拐角處消失前,右手從另一側口袋掏出第二部手機。
撥號。
三聲。
「完了。」
「結果呢?」
「全活了。二十多個,一個沒死。」
長久的沉默。
「有沒有能用的東西?」
瘦高男孩舔了下乾裂的嘴唇。
「有一個。我蹲在外面的時候,聽到急救員交接提了一嘴……好像有個孩子的脾沒保住。」
「沒保住?什麼意思?」
「不清楚。可能切了,也可能還在手術台上。但不是在急救站里出的事,是送到醫院之後。」
「那也夠了。」
「一群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在一間社區破診所里對著孩子們動刀子……最後有個孩子丟了一顆器官,不錯的話題。」
「素材發過來,不能讓這個急救站在布朗克斯站穩腳跟,要不然,以後的生意不好做了。」
電話掛斷。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拐進一條小巷。
正午的陽光照不進巷子深處。
急救站的走廊盡頭,林恩站在洗手池前。
水龍頭下,粉紅色的水流旋轉著灌入排水孔。他看著那些稀釋的血液一圈圈消失,擰上龍頭,抽了兩張紙巾擦乾手。
走廊另一頭傳來朱利安的聲音,正一本正經地跟卡西討論今晚去哪家餐廳。
卡西說有肉就行。
程嵐小聲說她什麼都可以。
帕特麗夏說她要回家泡澡。
麗莎說想吃芝士蛋糕。
薩奇在門口掐滅菸頭,說不挑。
朱利安拍著胸口一個個答應。
「請問可以重新看病了嗎?」又有新的病人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