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風暴前夜
一個五六歲,右前臂打著石膏托板的小女孩正在遠處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朱利安。
今天是朱利安親手給她做的橈尺骨遠端閉合復位。石膏邊緣被他折了一個卡伯特式的小卷邊,防止刮皮膚。
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站在人群邊緣。
她記得這個大哥哥。戴著一副看起來就很貴的眼鏡。
她往媽媽身後縮了半步。
朱利安看見了。
但他轉開視線,假裝看別的方向。
小女孩縮在媽媽身後,眼睛卻一直在轉。
她看到一個男孩的右肘裹著厚厚的彈力繃帶,纏得像個腫脹的白色繭子。
又看到一個女孩膝蓋上的紗布墊被皺巴巴的膠帶固定著,邊緣翹了起來粘著灰。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石膏托板。
白色表面光滑整潔,卡伯特式的小卷邊沿著邊緣勻稱地翻折著,沒有一處毛刺。
她把手臂舉起來,和男孩的繃帶比了一下。又和女孩的紗布比了一下。
她的最好看了!
小女孩終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鬆開媽媽的手,邁著小步子走向朱利安。
「————戴眼鏡的大哥哥。」
朱利安蹲了下來。
他鼻樑上這副眼鏡是奧利弗·皮普斯的鈦金屬鏡架,鏡腿的鉸鏈處有一個細小的手工打磨的金屬標記。
小女孩把打著石膏的手臂舉到他面前。
她朝那些包著繃帶的孩子努了努嘴:「你給我弄的這個,比他們的都好看。他們的好醜。我的最好看。」
「嗯,確實是你的最好看。」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她猶豫了一秒,伸出左手拉住了朱利安的衣角。
「戴眼鏡的哥哥你身上的東西都看起來好貴————但是接骨頭的時候很溫柔。」
她用力點了下頭,努力地表示著自己的肯定。
「而且你綁的繃帶最好看了。」
他的媽媽也走了過來。
她的英語不是太好,語速很慢。
「謝謝您,醫生,真的謝謝您。」
她彎下腰,鞠了一個很深的躬,然後拉著女兒走了。
小女孩走了兩步又回頭,舉起石膏手臂朝朱利安晃了晃。
朱利安直起身,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知道為什麼。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最頂級的期刊《柳葉刀》接受一篇一作的論文時的那種成就感。
那天,他給父親打了電話。
老卡伯特的回應很平淡:「嗯。做到這點是應該的。你是卡伯特家的人。你的哥哥們也都做到了。」
掛了。
沒有「我為你驕傲」。沒有「幹得好」。
朱利安的大哥,是紐約長老會醫院系統最年輕的外科副院長,三十二歲就拿到了終身教職。
二哥,是他們家藥企研發部的高級副總裁,手裡握著三個正在三期臨床的新藥管線。
卡伯特家的男人在醫學界發一篇頂刊,和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一樣理所應當,你做到了不值得表揚,做不到才值得談話。
所以朱利安·卡伯特,排行老三,從小到大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證明自己不比哥哥們差。
在哈佛發表論文最多,在大都會被引用率最高。
他喜歡在查房時展示學術儲備,喜歡在晨會上第一個回答問題,讓所有人看到,我是朱利安·卡伯特,我做得到。
他收到過無數次「謝謝」。
但那些謝謝都隔著什麼東西,診室的門、白大褂的領子、出院小結上的簽名。
而那個拉丁裔母親停頓著、想著措辭,一字一字從並不流利的英語裡擠出來的那句感謝。
顯得更加真誠。
朱利安忽然明白了。
昨天晚上,他一個人躺在上東區公寓的大床上盯著天花板。三米六的層高,窗外是中央公園的樹冠線。
他問自己,真的要去南布朗克斯一間連CT都沒有的社區急救站嗎?
這是不是一時衝動?
埃琳娜會怎麼想?
可此刻他站在南布朗克斯的人行道上,襯衫沾滿番茄醬和辣椒粉,一個五歲的小女孩管他叫「戴眼鏡的哥哥」,很喜歡他。
在這裡,他不是「卡伯特家的老三」。
他不需要證明什麼,只需要把骨頭接好,把石膏磨平。
朱利安擠進食物桌前的人群,和穿螢光背心的建築工人站在一起搶多米尼加炸餃子。
建築工人伸出一隻沾滿雞翅醬汁的手,朱利安碰了一下。
在上東區,在老卡伯特的聯排別墅餐桌上,沒有人會用沾滿醬汁的手跟你碰拳。
但在這裡,碰完之後他還會跟你說「這是我老婆做的,好吃吧」,聲音裡帶著毫不設防的驕傲。
朱利安突然覺得,果然跟著林恩,准沒錯!
一輛銀灰色豐田卡羅拉停在急救站對面。
埃琳娜也來了,今天她一身黑色西裝褲白襯衫,左手挎著公文包。
她站在街對面,看著急救站門前的景象。塑料椅、鋁箔鍋、粉筆畫、巴恰塔樂曲、跑來跑去的帶著繃帶的孩子。
她好像突然回到了小時候,在布朗克斯長大的時候,在這裡過聖誕節的時候。
朱利安正蹲在地上和兩個孩子比繃帶。
襯衫沾滿醬汁,眼鏡歪到鼻樑一側,蹲姿非常不雅觀。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朱利安。在上東區的餐廳里,他是那個把餐巾鋪在膝上、按正確順序使用刀叉、眼鏡永遠端正地架在鼻樑上的朱利安·卡伯特。
而此刻他蹲在人行道上,膝蓋沾著粉筆灰,眼鏡歪得快掉下來,和一個五歲小女孩爭論誰的石膏好看。
他在笑。
「朱利安。」
「你來了!」
埃琳娜走到食物桌旁,拿了一個多米尼加炸餡餅咬了一口。
「————這個誰做的?」
圍灰圍裙的家長轉過來:「是我。」
「和我媽媽做的一模一樣。」
「你也是多米尼加裔?」
兩個人對視一秒,同時笑了出來。
朱利安站在旁邊,看著埃琳娜用西班牙語和圍灰圍裙的家長聊得熱火朝天。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埃琳娜,她總是很得體。
而此刻,在這條她長大的街道上,她終於放鬆下來。
朱利安昨晚那個問題,埃琳娜會怎麼想?
在這一刻有了答案。
Party自然而然地散了。
孩子們跑累了被家長一個個拎回去,食物分光了。
小女孩被媽媽抱著離開時趴在媽媽肩上朝朱利安揮手:「戴眼鏡的哥哥再見」
朱利安站著舉手,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埃琳娜走過來。「你在哭嗎?」
「沒有。風太大了。」
六月的傍晚,一絲風都沒有。
埃琳娜沒拆穿他,只是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臉。
卡西拎著垃圾袋開始收拾。粉筆畫留在了人行道上,那間歪歪扭扭的房子寫著HOPE,旁邊畫著一個巨大的笑臉。
路燈照著它,安安靜靜的。
同一時刻。
曼哈頓某處。
一間沒有開燈的房間裡,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是唯一的光源。
鍵盤敲擊聲持續了大約四十秒。
發布。
然後是第二個平台。複製,粘貼,發布。
第三個。
第四個。
同樣的內容,同樣的措辭,同樣附帶著一張從直播畫面中截取的模糊圖片,急救站的玻璃門,門後隱約可見穿白大褂的人影。
不到十分鐘,社交平台上突然冒出了大量帳號,像是約好了一樣同時發聲。
有的是短視頻,把白天直播畫面中最混亂的片段剪輯出來,配上刺眼的紅色大字標題。
有的是長帖,用看似專業的口吻質疑一間社區急救站憑什麼有資格給兒童做開腹手術。
有的只有一句話,簡短而刺痛。
所有內容都圍繞著同一個核心:
一個二十七歲的醫生,在南布朗克斯的一間簡陋診所里,對著孩子們動了刀。
一個孩子失去了脾臟。
二十分鐘後,多條帖子的瀏覽量突破了一萬。
評論區里開始出現憤怒的家長,有的自稱孩子就在那輛校車上,有的質問為什麼沒有人來調查,有的直接@了當地議員的官方帳號。
真假難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