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新規則
車窗搖下來的時候,空調冷氣從車裡湧出一小團白霧。
駕駛座上是一個白人男孩。
二十一、二歲,一頭淺棕色的捲髮打理得很整齊,胸口印著福特漢姆大學的校徽。
他把車靠邊停下。
矮個子走了過去。
彎下腰,手肘擱在車窗框上。
「嘿,兄弟,需要點什麼?」
白人男孩往遮陽棚那邊看了一眼。
「以前的那幾個人呢?」
「走了。」
「走了?」
矮個子攤了攤手:
「生意上的調動,你知道的,干我們這一行,普遍人員流動性大。」
白人男孩有些猶豫:
「那你們的貨……可靠嗎?」
矮個子自信一笑:
「行不行你試了才知道。你之前跟他們拿什麼?芬太尼粉末?」
男孩點了點頭。
矮個子滿臉不屑:
「那幫傢伙給你們賣的就是垃圾。」
「那種便宜貨。你知道他們給你裡面摻什麼嗎?奶粉、瀉藥、獸用鎮靜劑……什麼便宜摻什麼,摻完自己都不知道每一袋裡到底有多少毫克。」
「我聽說上個月剛有倆大學生嗑他們的玩意死了,就是因為同一批貨里的濃度差了五倍。」
男孩的喉嚨滾動,顯然是被唬住了,有些後怕。
「那你們賣什麼?」
「那得看你需要什麼了。」
矮個子上下打量了男孩一遍。
乾乾淨淨的皮膚,修剪過的眉毛,就連指甲也精細打理過。
身上的T恤裡面隱約透出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背心,領口的深V字領很有設計感。
「你今晚去什麼派對?」
男孩有些詫異,不知道對方怎麼看出來自己要去派對的。
「如果是去蹦迪,芬太尼確實夠用了,但你看著不像去蹦迪的。」
「我……一個朋友家的私人聚會。」
矮個子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
「哦?私人聚會,什麼樣的聚會?」
「就……普通的聚會。」
矮個子笑了,笑得和看出客戶底線的股票銷售完全一致。
「放鬆。這條街上什麼樣的客人我都見過。」
他從牛仔褲前兜里捏出一個小密封袋,拇指和食指夾著,舉到陽光下面。
袋子裡裝的不是白色粉末。
是幾塊指甲蓋大小的透明結晶體。在正午的日光下,折射出幾道碎光,就像美麗的冰晶。
甲基苯丙胺。
街上管它叫冰,因為它看起來就像一袋碎冰。
「你之前用過嗎?」
男孩搖了搖頭。
矮個子把密封袋在手指間轉了轉:
「那我給你講講。」
「芬太尼這種垃圾磕完了你就想躺著,什麼都不想干,四個小時以後人就軟了。冰和這種垃圾完全相反,冰是熱情洋溢的。磕完了你能連著嗨兩三天不帶停,精力充沛,所有感官全部打開。」
他搓了搓手指。
「尤其是觸覺,皮膚上每一個毛孔都會被放大。甚至包括你小兄弟的皮膚,和後面的皮膚哦!」
「你懂我的意思吧?」
男孩聽懂了。
他的臉有些發燙。
他也是第一次參加這種聚會,被安排來買貨,就是他的投名狀。
矮個子繼續說:「在你們那個圈子裡,冰的小名叫做蒂娜,這名字很美吧?」
「再和你說個小秘密,在社交軟體上,放一個冰塊表情加一個火焰表情,對面就知道你在找什麼了。」
「你們這種派對,圈裡人叫PNP,一邊磕一邊玩,用冰比用什麼都合適,它能讓你的身體完全放開。它能滿足你在那種地方的一切需要。」
男孩眨了眨眼睛,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中控台上的皮夾。
然後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等一下,你……你怎麼看出來的?」
矮個子用鼻子吸了一下空氣。
「你身上的味兒。」
「什麼味兒?!」
「整條街的買家裡面,過來之前會先給自己抹上潤膚露的——」
矮個子豎起了一根食指。
「就只有你們這類客人。」
男孩的臉已經紅得像煮熟的龍蝦。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想解釋什麼,但所有句子都在舌頭上打了個結,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矮個子拍了拍車窗框。
「別緊張,兄弟。全紐約每個周末有上千個你這樣的大學生做同樣的事。你又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把密封袋在掌心裡翻了一面。
「冰,一百二刀一克。你是新客戶,算你一百整。買二送個小樣。怎麼樣?」
男孩嘴角抽了一下。
「這麼貴?芬太尼才二十一包……」
「二十塊讓你躺四個小時,一百塊可以讓你奮戰三天三夜!」
男孩舔了一下嘴唇。
他的眼睛已經黏在了那個密封袋上,瞳孔放大。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畫面,連呼吸都加快了。
「那……我來兩包。」
他的手伸向了中控台上的皮夾,目光不經意間越過了矮個子的肩膀。
落在了人行道上。
遮陽棚陰影的邊緣,一條腿伸了出來。
穿著白色運動鞋。
鞋底朝上,鞋帶散在地上。
男孩的視線沿著那條腿慢慢往上走。
運動褲。
紫色球衣。
球衣後背上兩個發黑的窟窿。
再往上。
是一張年輕黑人男性的側臉。眼睛還睜著,嘴微微張開。
人行道上的血已經在正午的太陽下凝成了暗紅色,邊緣干出了一圈粘稠的黑線。
男孩的臉色從紅變白。
「操——!」
他猛地縮回手。
方向盤被拽得一偏。
「操操操操操——!」
本田思域的引擎尖叫了一聲。
輪胎在柏油路面上刺出一道煙。
車身歪歪扭扭地衝上了馬路,差點蹭到對面車道的一輛廂式貨車。
貨車司機狠狠按了兩下喇叭。
灰色的本田思域像一條受驚的魚,左搖右晃地竄出了威利斯大道,拐上布魯克納高速的匝道,消失了。
矮個子直起身來。
他看著那輛車遠去的方向。
把密封袋放回了口袋。
「……媽的。」
他慢慢轉過身。
高個子已經走過來了。
兩個人站在路緣石邊上,低頭看著地上的雷昂。
矮個子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雷昂的白色運動鞋旁邊。
「晦氣。」
「搞快點。」高個子說。
矮個子彎下腰,抓住雷昂的兩隻腳踝,往後拖。
紫色球衣在柏油路面上發出刺啦刺啦的摩擦聲。
血跡拉出一道弧線。
他把雷昂一路拖過小商鋪的側面,拖進了旁邊那條窄巷子。
兩隻垃圾桶之間的縫隙,剛好塞得下一個人。
矮個子鬆開手。
拍了拍掌心。
走了回來。
高個子已經用鞋底把人行道上那一攤血蹭開了。
來回碾了幾下,凝固的血塊碎成了粉末,和灰塵混在一起,看上去只是一塊顏色發暗的舊污漬。
和這條人行道上其他十幾塊舊污漬沒什麼兩樣。
兩個人回到了遮陽棚下面。
各自站好了位置。
矮個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著了火。吐出的第一口煙被正午的陽光穿透,散得很快。
小商鋪的門推開了。
一個穿圍裙的中年男人端著一杯冰咖啡走出來,看了兩人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條被蹭開的暗色弧線。
他什麼都沒說。
轉身又走回了店裡。
門在身後合上。
……
一輛白色的豐田凱美瑞從街道南端拐過來。
車速很慢。
在小商鋪門口停了下來。
車窗搖下來。
矮個子把煙夾在手指間,朝那輛車走了過去。
彎腰,然後把手肘擱在車窗框上。
「嘿,兄弟,需要點什麼?」
……
正午的太陽從天頂往下照。
消防栓上的那隻鴿子飛回來了。
落在之前位置上,歪著腦袋,啄著自己的羽毛。
威利斯大道安安靜靜。
和每一個正午一樣。
布魯克納高架橋下。
六號線地鐵從頭頂碾過去,鐵軌的震動把橋墩上的水泥灰抖下來一層。
橋墩底下的消防栓上面掛著一隻運動鞋,鞋帶繞了兩圈系在栓頭上,鞋底朝天。
鞋面上有幾道深色的劃痕,看起來像是被拖過粗糙路面留下的。
另一隻鞋不見了。
消防栓前面,兩個墨西哥人站著,一個靠著橋墩,一個蹲在路緣石上剝一隻橘子。
橘子皮散落了一地。
一輛深藍色的皮卡從高架橋下慢慢開過來,在橋墩的陰影里停住了。
剝橘子的那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朝皮卡走過去。
彎腰,手肘擱在車窗框上。
「嘿,兄弟……」
……
南大道。
理髮店的旋轉燈柱還在轉,紅白藍三色一圈一圈地繞,在人行道上投下慢慢移動的彩色光斑。
燈柱下面,一個人面朝下趴著。
牛仔夾克的後擺被掀了起來,腰間一截紋身露在外面,一條纏繞匕首的蛇,蛇頭那一段被貫穿了,邊緣已經發黑。
一個墨西哥人從理髮店裡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塊濕毛巾。
他一邊擦手一邊走到了燈柱旁邊,擦完以後,把毛巾團成一團,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另一個墨西哥人從街對面走過來。
他彎下腰,拽住地上那個人的兩條腳踝,拖著拐進理髮店和雜貨鋪之間那條窄過道。
鐵門咣一聲拉下來了。
擦手的那個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包煙,緩緩點燃。
……
莫特港。
聖傑羅姆教堂的鐘聲從紅磚鐘樓里盪出來。
做完彌撒的教民從台階上魚貫而出。
一個戴白色頭巾的老太太抱著祈禱書,慢慢走到了人行道上。
她抬頭看了一眼街對面。
雜貨鋪門口站著兩個年輕的墨西哥人,一個在捲菸,一個靠著捲簾門看手機。
她記得那個位置上以前站的都是黑人,個頭更高一些,至少站了兩三年了吧。
上次是什麼族裔?
愛爾蘭、義大利、還是別的什麼?
有些上年紀了,她記得不大清楚了。
老太太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低下頭往反方向離開了。
教堂的鐘聲還在迴蕩。
午後的陽光把鐘樓的影子投在街對面的人行道上。
影子的前端剛好落在兩個墨西哥人腳邊。
一輛車慢慢靠了過來。
捲菸的那個站直身體,朝車走過去。
彎腰,手肘擱在車窗框上。
「嘿,兄弟……」
……
美國需要毒販。
太陽照常升起。
……
一家中餐館的二樓包間。
圓桌上鋪著一塊洗過很多遍的白色桌布,轉盤中央擺著一把鑄鐵茶壺,四隻白瓷茶杯倒扣在碟子上。
林恩坐在主位。
他的左手邊,是阿瓊,西裝依舊精緻筆挺。
林恩的右手邊,坐著兩個人。
準確的說,是兩個墨西哥人。
圖科·雷耶斯。
伊格納西奧·雷耶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