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劃分地盤
茶壺裡的水已經燒開了。
蒸汽從壺嘴裡溢出來,在包間昏黃的吊燈底下拉出一條短暫的白線。
林恩翻開面前的白瓷杯,給自己倒了一杯。
然後是左手邊的阿瓊。
右手邊的圖科。
最後是伊格納西奧。
壺嘴划過四隻杯口,水線穩定,粗細一致。
圖科端起杯子,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他放下杯子。
「哈——」
「好茶!」
林恩看著圖科這個墨西哥人有模有樣地一副回味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沒想到你還懂茶?」
圖科哈哈一笑:「我懂個屁的茶葉,哈哈哈哈。」
「就是上次跟著外婆看電視,裡面有個華國人就是這么喝茶的。」
林恩無奈地笑笑,揭過小小的尷尬。
「外婆身體怎麼樣了?」
圖科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挺好的,她還讓我問你,什麼時候再來家裡吃飯,她誇你是個懂吃的人。」
「回頭吧,最近忙。」
「唉……你永遠都忙。」
圖科嘟囔了一句,順手又給自己滿上一杯,又一口悶了。
伊格納西奧坐在圖科旁邊,背脊挺得筆直,一杯茶從端上來到現在就沒動過。
他看上去更像一個參加正式會議的人,和圖科形成了鮮明對比。
「行了。」圖科把杯子往轉盤上一擱。
「說正事吧。」
「林醫生,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以為你是要找我幫忙的。」
「我心想,行,你救了外婆的命,又救了我堂弟的命。你找我幫忙,這是應該的嘛。」
「結果你在電話里說,霍洛韋兄弟你已經解決了,讓我趕緊配合你的人清掃乾淨他們底下那些頭目,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沒選出新的頭兒。」
圖科搖了搖頭,一臉你丫可以的表情。
「我以為你是來求人的,結果你給我送上了一份大禮。」
「我就出了點人手,配合你那幫小傢伙跑了兩天腿,一個人沒損失,整個布朗克斯的生意就全到手了。」
他看著林恩,目光里有真誠的感激,也有別的東西:正在重新打量對方的審視。
「你知道那兩兄弟不好對付啊,腦子活,心也狠。」
林恩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芬太尼把你們的生意沖得夠嗆吧。」
圖科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麼。
「夠嗆?何止夠嗆。」
「我入行的時候,這條街上的規矩多清楚啊。」
「古柯鹼,海洛因,全是從墨西哥運過來的正經貨。種植園、加工廠、運輸隊,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人,都需要關係,都需要時間。你沒點根基,別想在布朗克斯站住腳。」
「後來美國的藥企比我們狠多了。他們把阿片類止痛藥推進了全國的診所和醫院,GG上說不會上癮。」
「十年下來,幾千萬美國人磕處方藥磕到離不開了。等聯邦發現不對勁把處方管控收緊了,那幫已經上了癮的人買不到合法的藥片了,怎麼辦?」
他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全跑到街上來找我們買海洛因了,那幾年是家族生意最好的時候。」
伊格納西奧終於端起了他那杯一直沒動的茶,喝了一口。
「然後芬太尼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包間裡三個人都聽得清楚。
「純合成的。原料從華國和印度的化工網站上下單就能買到。幾個學過化學的人找間地下室就能配出來。成本是海洛因的十分之一,效力是五十倍。」
「我們花了十幾年建起來的供應鏈,被兩個化學系的大學生用一間公寓就打敗了。」
圖科兩手一攤。
「打不過就認,我們也在轉型。冰,大麻濃縮物,搖頭丸,什麼賺錢做什麼。但芬太尼把最大的一塊市場搶走了。霍洛韋兄弟就是靠這東西崛起的。」
「而且你知道現在更噁心的是什麼嗎?」
「他們往芬太尼裡面摻獸用鎮靜劑,街上叫這東西喪屍藥。磕完了能嗨好幾個小時,但注射的地方皮膚會爛穿。」
「費城那邊整條街都是身上爛著窟窿的活死人。更麻煩的是,納洛酮對這東西沒用,你救都救不回來。」
「還有一種叫硝他烯的新合成玩意,效力是芬太尼的四十倍。這行情,每隔幾個月就冒出一種新的合成毒品,一種比一種便宜,一種比一種要命。」
圖科嘆了口氣。
「所以你明白了吧,林醫生。這三年我在布朗克斯動不了,家族在外面的戰線又抽不出人來增援。就這麼耗著,他們占南區,我守著北區。誰都吃不掉誰。」
「然後你一個電話打過來,三年的僵局就結束了。」
林恩把茶杯放在桌上:
「我殺了兩個人,僅此而已。如果沒有你的人來收編,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別的人把這些地盤撿走。到時候換一個老闆繼續賣,和之前沒有區別。」
圖科一愣。
「我找你來接盤,是因為……」
林恩端著杯子,說話的時候目光從茶麵上抬起來。
「美國的街頭永遠不會缺想做你這行的人。這個我改變不了。但進來的人是誰,我可以選。如果是你,我知道你是什麼人,我們能談。換一批我不認識的人進來,什麼規矩都定不了。」
圖科慢慢把這句話咀嚼了一遍。
沒想到,真的沒想到。
圖科用下巴點了點桌上的四隻茶杯。
「真是了不起啊。」
「現在已經坐在主位上給我倒茶。當上了主治,還開了自己的急救站,有政客給你撐腰,武裝力量同樣不一般。」
「說到這個……」
「我手底下也有狠人。磕了天使粉不怕死的那種,刀捅了不知道疼,五六個警察都按不住。」
「但說實話……」
圖科看著林恩。
「你的手下可比他們可怕多了。」
「因為我的手下被看到,對方會覺得哪來的一幫瘋子,會有防備。而你的不會,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防備。」
「而且就算警察事後查到了什麼,法律也拿他們沒轍。法庭走一走,社工談一談,幾個月就回來了。你連他們的照片都不能在法庭上公開。」
圖科往後靠了靠,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我圖科從街角小弟干到今天,花了十五年。你來這個地下世界才幾個月啊,林醫生?」
圖科點了點頭。
「林醫生,已經是大人物了!」
「以後布朗克斯街頭的利潤,有你兩成。」
阿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布朗克斯全區的流水規模,就算只有兩成,每年也有兩百萬美元以上的利潤。
林恩看起來卻不太感興趣。
「不用。」
圖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林醫生,在商言商。」
伊格納西奧也終於開了口:「你幫了這個忙,給你兩成是應該的。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我們更願意把帳算清楚。」
圖科點頭,跟了一句:「欠你兩條命的事我們記著。但那是那個,這是這個。你拿了這兩成,咱們的帳就兩清了,以後合作起來大家心裡都舒服。」
林恩搖了搖頭。
「我無心介入毒品生意。拿了你的錢,以後我就是這條線上的人了。我不做這行。」
「不過,我有三個條件。」
圖科和伊格納西奧對視了一眼。
「第一,我的急救站以及阿瓊所有的藥房附近,不允許出現毒品交易。」
「第二,彩虹糖這條產品線永遠砍掉。」
「第三,整個南布朗克斯,不再賣毒品給孩子。」
圖科的眉毛挑了一下。
後兩條,他沒什麼意見,彩虹糖本來就是風口浪尖上的產品,砍了也沒多心疼。
不賣給小孩,也行,對他來說小孩子的市場並不算大。而且他們不像讓那兩兄弟只賣芬太尼,雷耶斯家族的產品線更加豐富。
但第一條……
「阿瓊所有的藥房?」
圖科看了阿瓊一眼。「你那有幾個點?」
阿瓊伸出四根手指。
圖科搖了搖頭:「四家藥房加一個急救站,這片地方的覆蓋面……林醫生,那等於在我地盤上畫了好幾個圈。這些圈裡面的點位……」
林恩直接打斷了他:
「底下生意可是很容易受傷的,這你比我清楚吧。」
「況且現在布朗克斯有我的急救站。我手底下有正經的外科醫生、有護士、有藥品供應。能處理的問題比之前更多。」
「況且,阿瓊的生意在這方面也很有幫助,有他,你兄弟們的術後恢復才有充足的藥品保障。」
「我的服務,你們會經常用到的。」
圖科遲疑著:
「但是阿瓊四家藥房全畫進去,面積太大了,有的藥房離我們的核心點位太近……」
林恩明白,談判就是如此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好,我們各退一步。急救站,再加上離急救站最近的兩家藥房。這三個點的周邊範圍,不許有任何毒品交易。」
圖科扭頭看伊格納西奧。
伊格納西奧點了點頭。
「成交。」
圖科把三個條件重複了一遍:
「急救站和最近兩家藥房的周圍,保持乾淨。彩虹糖永遠砍掉。只要有我圖科在的一天,南布朗克斯永遠不賣毒品給孩子。」
「成交。」
圖科伸出右手,林恩握了上去。
「好了。」
林恩站起來,椅子輕輕推回桌下。
「菜應該快上了,你們慢慢吃。」
圖科抬頭:「你不吃?」
「今天不行。」
林恩從椅背上拿起外套,單手一抖,披在肩上。
「我得走了。」
門被推開了。
服務員端著一盤糖醋小排走進來。
「先生們,菜來了。」
圖科看了看排骨,又看了看林恩空著的那把椅子。
拿起筷子,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會用,但還是強撐著用筷子戳著排骨,嘴上還說著: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