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想變成林恩
孟菲斯,田納西州。
ALSAC總部大樓,七層。
聖裘德兒童研究醫院的籌款總部坐落在這座城市的東北角。
一九六二年,好萊塢演員丹尼·托馬斯用自己的人脈和黎巴嫩裔移民社區的捐款,把這家醫院從無到有地建了起來。
六十多年後,它已經成了全美最大的兒科研究機構,年度運營預算超過六十億美元。
營運長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玻璃隔斷把整面牆變成了一個透明的魚缸。走廊里任何人經過都能看到裡面的一切,誰在裡面,坐在哪裡,表情是什麼樣的。
這是一種設計。
在ALSAC的文化里,透明度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發展主任坐在長桌的末端。
他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營運長是一個五十歲出頭的男人。
他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朝自己傾斜,看不到內容。
「來,我們復盤一下,走一遍時間線。」
「你到那家急救站是什麼時候?」
「幾天前。」
「幾天?」
發展主任的喉結動了一下。「七天前。」
「在候診區坐了多久?」
「早上10點到晚上7點。」
「兩百萬年薪的報價,哪天提出的?」
「到的當天晚上七點左右,在急救站附近的一家餐館。」
「他拒絕了。」
「是的。」
「他的反提案是什麼?」
發展主任回憶了一下:
「他提出以聖裘德為合作投資方,另一方是那個卡伯特家族。」
「你的報告到我桌上用了多久?」
「兩天。」
「我們否決他的反提案呢?」
「當天。」
營運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不是催促,是節拍。
「FBI的公告呢?」
「昨天。」
營運長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向發展主任。
上面是一張時間軸。
所有日期被標註成節點,用細線串聯,從左到右鋪滿了整個屏幕。
從發展主任第一天坐進候診區,到昨天FBI發布公告。
七天。
七個節點。
營運長指了指第四個節點,聖裘德否決林恩反提案的那天。
「從這裡開始。」
然後手指劃向末端。
「到這裡。」
四天。
「在這四天裡,他做了什麼?」
在這四天裡,林恩沒有發表任何公開聲明。
一個正在被AI偽造視頻圍攻的人,在被一家全美最大的兒童醫院拒絕之後,選擇了完全的沉默。
然後,第五天。
製造那些視頻的三個人被FBI逮捕,移交聯邦檢察官起訴。
四家科技巨頭被迫發布聯合聲明,承諾在九十天內部署AI內容識別系統。
網際網路上的風向在四個小時內徹底逆轉。
營運長關上了筆記本電腦。
「一個被拒絕的人,通常會做什麼?」
發展主任沒有回答。
「他會打電話,會發郵件,會通過中間人傳話,會在社交媒體上暗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他會爭取,或者至少會表達不滿。」
「這個人什麼都沒做。」
「但其實他什麼都做了。FBI的調查需要數周取證,那意味著他在視頻剛出現的時候,就已經啟動了聯邦層面的反制。」
「而你坐在他對面,拿出兩百萬美元,告訴他我們可以幫他消弭輿論攻擊。」
「兩百萬就想買下這種人。」
「我不知道你們之前是怎麼設計出這麼愚蠢的方案。」
「但現在,我需要一個不那麼蠢的方案。」
……
同一天。
紐約,南布朗克斯。
希望急救站。
下午兩點十七分。
候診區坐著十一個人。
三個慢性病隨訪,兩個換藥,一個腳踝扭傷,一個疑似尿路感染,四個帶孩子來做常規體檢的母親。
麗莎站在分診台後面,用紅筆在排班表上圈了一個名字,又劃掉了另一個。
約蘭達在給一個男孩測體溫。男孩的母親正在填表格,筆尖在紙面上刮出細碎的沙沙聲。
一切都很平常。
然後朱利安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手裡舉著一台平板電腦,步伐和語氣里都滿是亢奮。
「你們看到這篇報導了嗎?」
麗莎隨口問了一句:「什麼報導?」
「今天早上《紐約時報》發的,馬修·桑切斯的深度採訪!」
麗莎的紅筆停了一下。
馬修·桑切斯。
這個名字在過去兩個月里頻繁出現在各大媒體上。
他原本只是個自由撰稿人,在弗利廣場槍擊案當天,他是唯一一個在大都會醫院急診室內進行全程直播的記者。
那場直播的在線峰值突破十四萬,他拍到了林恩徒手按壓心臟的畫面,拍到了特警與醫護人員對峙的畫面,拍到了道森議長衝進急診室下令鬆手的畫面。
一夜之間,他從一個沒有固定僱主的自由記者,變成了全國知名的突發事件報導者。
三家電視網和兩家全國性報紙同時向他發出了錄用邀請。
他選了《紐約時報》。
「他去醫院採訪了那個女孩。」
朱利安把平板電腦的屏幕翻過來,面朝候診區:
「就是校車事故里的那個,脾臟破裂的那個。」
候診區裡有兩三個候診者也抬起了頭。
他們可能不知道馬修·桑切斯是誰,但他們知道校車事故。
朱利安清了清嗓子。
「……在大都會醫院兒科病房,記者見到了這個女孩。她坐在病床上,膝蓋上放著一本塗色畫冊。她的弟弟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正在用彩筆給一隻恐龍塗顏色。」
「記者問她,還記得那天發生了什麼嗎?」
「她說,記得,校車翻倒後,她把弟弟推到座位下面,然後有東西戳進了她的肚子。」
朱利安的聲音放慢了一些。
「記者問她,後來醒過來的時候,害怕嗎?」
「她說,有一點點。但是林恩叔叔跟她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你保護了你的弟弟。然後她就不那麼害怕了。」
候診區填表格的母親停下了筆,似乎是怕手上的沙沙聲影響朱利安。
「記者說她很勇敢。」
朱利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找到那段話。
「她說……」
「可是我覺得這是因為林恩叔叔太厲害了。」
「醫院的醫生跟我說,我的脾臟已經被拿掉了。脾臟就是肚子裡面那個幫你打壞蛋的東西。沒有它,以後生病就會很危險。」
「但是林恩叔叔跟我說,他留了一小塊。」
朱利安的聲音突然有些卡殼。
他看著屏幕上的字,眨了眨眼睛。
然後繼續念:
「他說他在手術的時候,在那個被拿掉的脾臟上面切了一小塊還活著的組織,然後把它放回了我的肚子裡。」
「他放在了一個叫大網膜的地方。他說那個地方血管很多,很溫暖,那塊組織會在裡面長出新的血管,然後重新開始工作。」
「上個星期,醫生給我做了一個檢查。醫生看著照片說,在我肚子裡面,有一小塊東西正在工作。」
「它在過濾我的血液。」
「它還活著!」
如果是平時的朱利安,他會立刻引用三到五篇文獻,逐條分析自體脾組織移植的成功率區間和術後隨訪數據,然後用一種讓在場所有非醫學人士都聽不懂的語速把這些信息倒出來。
但這一次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把平板電腦抱在胸前,眼睛紅紅的。
然後念出了最後一段:
「記者問她,以後想做什麼。」
「她說,她想當醫生。」
「記者問,為什麼?」
「她說:我也想變成和林恩叔叔一樣厲害的人。」
念完這句話之後,朱利安把平板電腦翻回來,看著屏幕。
候診區裡有一個帶著女兒來做體檢的母親,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傍晚。
希望急救站的最後一個患者剛剛離開。
六月的夕陽從威利斯大道的方向斜切過來,穿過玻璃門,在候診區的地面上拉出一道綿長的橘色光帶。
塑料椅子的靠背被鍍上了一層暖光,牆上那幅孩子們畫的急救站塗鴉也染上了一層蜂蜜色。
約蘭達在收拾三號診室的器械台面,把用過的一次性手套掃進垃圾桶,氯己定消毒液噴上檯面,用紙巾擦了兩遍。
她從診室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時鐘。
六點五十三分。
七分鐘後下班。
麗莎坐在前台,電腦屏幕上是明天的預約列表。
她正在核對最後幾行。
門外站著兩個人。
夕陽在他們身後,把兩個人的輪廓勾成了剪影。
前面那個,她認識。
就是兩周前在候診區坐了一整天、走的時候遞給她一張名片的那個男人。
聖裘德,ALSAC東北區發展主任。
他身後站著一個老先生。
銀白色的頭髮在夕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暖色。深灰色的西裝外套,白色口袋巾疊成一個精確的三角形。
他的身形不高,微微佝僂,但脊背在領口以下的部分是直的。
發展主任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手,輕輕叩了三下玻璃。
麗莎拉開門。
「林恩醫生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