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瑪門的大禮
10:00 AM
聯邦調查局紐約外勤辦公室通過官方網站發布了一份公共服務公告。
公告編號PSA-20260611-NY。
「聯邦調查局紐約外勤辦公室宣布，經過數周的調查取證，成功破獲一起利用生成式人工智慧實施網絡誹謗與欺詐的犯罪案件。三名犯罪嫌疑人已被緝拿歸案，並移交紐約南區聯邦檢察官辦公室提起公訴。」
「經查，該犯罪團伙使用開源大語言模型及視頻生成工具，批量製作高仿真虛假視頻，冒充真實受害者及其家屬身份，對位於紐約南布朗克斯的一家合法社區醫療機構及其醫護人員進行系統性誹謗。偽造內容包括捏造醫療事故經過、虛構患者家屬證詞等，並通過多平台協同投放以規避內容審核機制。」
「進一步調查顯示，上述三名嫌疑人同時涉嫌利用短視頻平台招募未成年人從事受管制藥物的分銷活動。在相關犯罪行為被該社區機構及執法部門曝光後，犯罪團伙出於報復動機，策劃並實施了上述大規模網絡造假行動，對該機構創始人及其工作人員造成了嚴重的聲譽損害。」
「三名嫌疑人分別面臨電信欺詐、網絡跟蹤騷擾及共謀實施計算機欺詐等多項聯邦指控。如罪名成立，每項指控最高可判處二十年聯邦監禁。」
「聯邦調查局提醒公眾：當前生成式人工智慧技術製作的偽造音視頻已具備極高的仿真度，普通用戶僅憑肉眼幾乎無法辨別真偽。建議民眾在社交媒體上接觸到涉及具體個人或機構的指控性內容時，務必保持審慎判斷，注意核實信息來源的可靠性。」
公告末尾附了一個舉報熱線號碼和一個在線提交表單的連結。
10:03 AM
第一家媒體完成轉載。
10:07 AM
三個主流社交平台的推薦算法同時捕獲了這條信息，話題標籤被推入信息流。
10:11 AM
此前力挺林恩的帳號開始大規模轉發。
他們用詞很一致：
「我早就和你說了！」
網際網路的記憶是短暫的。
但網際網路的報復欲是持久的。
那些在過去的一周里義正詞嚴地指控林恩「拿兒童脾臟當賭注」「在無資質黑作坊里動刀子」的博主們，開始以一種令人嘆為觀止的速度清理自己的主頁。
視頻設為私密，推文刪除，精選評論取消。
個人簡介里「獨立醫療觀察者」的標籤悄悄改成了「生活分享博主」。
但截圖永遠比刪帖快。
有人把一位擁有四十七萬粉絲的「醫學科普博主」七天前的推文和今天的刪帖時間截在了同一張圖上，配文寫道：
「七天前你說林恩是屠夫。今天你說你只是在轉發公眾的合理擔憂。你刪帖的手速可比你當初那些良心快多了。」
另一個帳號更直接。
他把過去攻擊林恩的所有高贊推文做成了一張縱向滾動長圖。
標題：
「以下是所有被AI騙了還覺得自己在伸張正義的人，歡迎對號入座。」
長圖在四十分鐘內轉發破萬。
……
10:26 AM
輿論的第一波快感開始消退。
網際網路永遠需要新的燃料，打臉的爽勁過了以後，憤怒的方向自然就從「造假的人」轉向了「造假的技術」。
「所以現在隨便一個人只需要一台筆電腦、一個模型和四十八小時，就能毀掉另一個人的職業生涯？」
「我承認我當時看了那個視頻也信了。那個女人的聲音在發抖，她的手在抖，眼淚不停地往下掉。你告訴我一個普通人怎麼看出那些都是假的？」
「最離譜的是平台自己的算法都沒檢測出來。你讓一個普通用戶比你花了幾十億美元開發的審核系統更聰明？」
這類評論收穫了大量的贊。
但美國網際網路的特產從來就是反思。
同樣是美國網際網路特產的還有立場。
左翼帳號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立法監管AI生成內容。強制水印，強制溯源，每一家AI公司都必須為模型的濫用承擔連帶法律責任。」
右翼帳號說：「又來了。每次出事就要聯邦政府介入。你想讓政府來告訴美國人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那叫什麼？那叫審查。憲法第一修正案還在不在？」
「你的第一修正案保護的是公民的言論自由，什麼時候延伸到保護一個AI模型了？」
「今天你要管AI的嘴，明天你是不是要管我的嘴？」
兩條評論各自斬獲了上萬個贊。
點讚的人群幾乎完全不重疊。
有人在底下回了一條，贊數很少，因為它同時得罪了所有人：
「左邊要監管AI，但民主黨的競選團隊上個月剛用AI生成了一組對手的負面GG素材。右邊反對監管，但共和黨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今年已經投放了十二條AI合成的攻擊視頻。兩邊都在用同一把槍，只是想管住對方那隻手。」
……
下午一點。
OpenAI、谷歌、Anthropic、XAI發布了一份聯合聲明。
聲明的核心內容：各簽署方承諾將在九十天內聯合研發並部署一套跨平台的AI生成內容識別系統，幫助普通用戶判斷社交媒體上的音頻、視頻和圖像是否由人工智慧生成或經過篡改：
「我們深知技術所帶來的雙面效應。」
「保護公眾免受虛假信息的侵害，是每一家負責任的科技企業應盡的義務。」
「我們將以開放協作的精神，以最快的速度推進。」
可民眾根本不買帳：
「等等。馬斯克？他自己的AI聊天機器人兩個月前還在批量生成名人的色情偽造圖片。加州檢察長剛發了停止令勒令他整改。轉頭他就來簽一份打擊AI偽造的聯合聲明了？」
「翻譯一下這份聲明：『我們製造了這個問題，我們賣給你們的工具製造了這個問題。現在，我們打算再賣給你們一套新工具來解決這個問題。請買單。』」
「所以方案是讓縱火犯來當消防隊長？」
一個矽谷的軟體工程師發了一條更長的帖子，附帶了一組公開數據：
「二〇二四年，AI深度偽造造成的欺詐損失超過十五億美元。二〇二七年的預測數字是四百億。你們真的相信，這幫每年靠AI賺幾千億的公司，會發明一個把自己的印鈔機砸爛的工具？他們會做的，是一個剛好能讓國會不找他們麻煩的東西。僅此而已。」
下午三點以後，輿論開始進入衰減期。
網際網路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憤怒可以復用，但新鮮感不行，打臉的興奮過了，AI恐慌的討論開始自我重複，科技公司的聲明罵完了。
人們開始去看別的東西。
一個喜劇演員的離婚案細節。
一隻在新澤西高速公路上散步的短吻鱷。
一段參議員在預算聽證會上睡著被拍到的視頻。
林恩的名字從熱搜上開始滑落。
第一名，第三名，第七名，第十二名。
林恩的名字被那隻鱷魚擠到了後面。
事情就要這樣結束了。
造假者被抓了。
清白恢復了。
支持的人贏了。
反對的人刪帖了。
科技公司發完聲明了。
一個標準的美國網際網路事件的標準收場。
快速，喧囂，然後什麼都沒有改變。
……
同一天傍晚。
一條匿名帖子從專業醫學論壇被截圖，轉發到了所有主流平台。
內容很冷靜——
「FBI的公告證實了攻擊視頻系偽造。造假者理應受到法律制裁。這一點沒有爭議。」
「但有一個事實與AI造假無關，與輿論攻擊無關：校車側翻事故中，一名女童經希望急救站緊急處置後轉運至上級醫院，脾臟被完全切除。」
「脾臟是人體最大的外周淋巴器官，負責過濾病原微生物，是製造抗感染記憶B細胞的核心場所。全脾切除後，患者將終生暴露於暴發性脾切除術後感染的風險之下——這種感染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從輕微發燒進展為致命性敗血症，死亡率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七十。」
「她將終生需要預防性抗生素，終生補種疫苗。她的每一次發燒，父母都必須按敗血症標準應對。」
「在那場事故之前，她是一個健康的孩子。」
「這個失去脾臟的孩子，接下來的一生，由誰來負責？」
林恩的手機屏幕亮了：
發信人是「瑪門」
「怎麼樣公告發布的速度很快吧？」
「嘿嘿，感謝感謝你的大禮，今年升職有望了。」
「不過我升職，對你也有好處嘛，畢竟位高才能權重，才能給你帶來更多更好的服務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