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選了一首朋克。
前奏一出來她就從沙發上彈起來,站在茶几前面,紅色捲髮甩成一團火焰。
音準飄忽,副歌全靠吼,唱到間奏的時候連空氣吉他都加上了。
朱利安第二個上。
他翻了翻目錄,選了弗蘭克·辛納屈的一首老歌。
唱得非常認真,站姿筆直,一字一句地像在做術前匯報。
音準合格,情感嘛……
埃琳娜在底下笑著鼓掌,嘴裡說著「太棒了寶貝」,眼睛裡全是寵溺。
然後她就自己上了。
一首拉丁流行。
聲線柔軟,但腰肢一動,血液里的那股子拉丁律動全出來了,連肩膀都在打節拍。
朱利安在底下看得嘴邊的啤酒忘了喝。
卡西沖他吹了聲口哨。
程嵐上台的時候就從容多了。
她在目錄里翻了翻,點了一首歌。
屏幕上跳出來的標題是中文。
《橄欖樹》。
旋律舒緩,悠遠,像一條路,從看不見的地方延伸到另一個看不見的地方。
唱完以後,卡西歪著頭說了一句:「聽不懂,但好聽。什麼歌?」
程嵐說:「《橄欖樹》。小時候外婆家的收音機里總放這首歌。」
她笑了一下,鞠了個躬,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林恩端著啤酒瓶,猛灌了一口,鼻子酸酸的。
然後擰開另一瓶啤酒,給約蘭達滿上了。
麗莎唱了一首流行榜單上的熱歌。音準比姐姐好,氣勢差了一截。唱到副歌的時候卡西直接站起來合唱,姐妹倆的聲音攪在一起,麗莎被帶跑了調,兩個人笑成一團。
維多利亞翻了翻目錄,這次點了一首普契尼的詠嘆調。
她站起來的姿態和包間裡所有人都不同,脊背筆直,下巴微抬,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
開口。
清澈的女高音穿透了ktv音響的電子混響,像銀刀切開了滿屋子的啤酒味和炸雞味。
共鳴從胸腔一路送上頭頂,尾音乾淨得像手術刀收刀。
程嵐直接呆住了。
朱利安手裡的烤雞腿停在了半空。
一首唱完,約蘭達帶頭鼓掌。
維多利亞放下麥克風,坐回去,端起啤酒抿了一口。
約蘭達站了起來。
她走到點歌平板前,翻了幾下,在搜索欄里打了幾個字母。
屏幕上跳出來的歌名是西里爾字母。
《katюшa》。
喀秋莎。
前奏響了。
手風琴的旋律在音響里展開,老舊、悠遠,像從另一個時代穿越過來。
約蘭達五官收緊,眉毛微微向中間聚攏,下頜線繃直,目光從散漫變得筆直。
像一個士兵聽到了集合號。
她的第一句是低沉的。
聲線貼著旋律的底部走,沉穩,從容,像伏特加倒進杯子,透明的液體看著溫和,後勁已經埋在喉底了。
第二句開始爬升。
胸腔共鳴涌了上來。約蘭達的聲音粗糲,寬廣,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原始蠻力,像風颳過白樺林。
副歌。
音量陡然拔高。
約蘭達的聲音灌滿了整個包間,穿透環繞音響的電子回聲,穿透天花板上旋轉的射燈,穿透每一個人的耳膜。
那已經超越了唱歌。
像出征前對著天空喊出的最後一句話。
卡西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微微張開。
朱利安的背脊下意識地挺直了。
程嵐雙手捏著裙擺,瞪大了眼睛。
麗莎看著約蘭達,像是頭一天認識這個後輩。
連維多利亞的眉毛都抬了一下。
一首歌唱完。
約蘭達把麥克風往茶几上一放,拿起旁邊的啤酒瓶,擰開瓶蓋,仰頭灌完了剩下的半瓶。
然後擦了一下嘴角。
「我爸媽從布萊頓海灘搬到布朗克斯之前,每年五月九號勝利日,整條街都唱這首歌。」
布萊頓海灘。
布魯克林南端那片被稱作「小敖德薩」的社區,紐約最大的俄裔聚居區。
蘇聯解體前後湧入的移民在那裡扎了根,把伏特加、醃黃瓜和所有關於故土的歌一起帶了過來。
林恩拿起一瓶啤酒遞了過去。
約蘭達接住,瓶口對瓶口碰了一下。
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
一輪下來,包間裡的氣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茶几上的啤酒瓶空了六七個,果盤見底,烤雞隻剩骨頭架子。射燈在所有人臉上輪流打著顏色。
在座八個人,七個都唱過了。
七個。
卡西放下平板,視線精準地鎖定了全場唯一一個坐著倒了一整晚酒的人。
「林恩——」
她拖長了音調。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林恩擰開一瓶新的啤酒,又給約蘭達滿上。
「我的分工是點歌和倒酒,上次說好的。」
卡西把點歌平板推到他面前:「上次是上次。今天是團建,全員參與,沒有特例。」
「我點了一晚上的歌,這也叫參與。」
卡西說:「那叫後勤。你什麼時候從主刀變成後勤了?」
朱利安被這個比喻逗笑了。
「林恩,你就唱一首。我真的挺好奇的。」
程嵐也在一旁怯生生地點頭。
約蘭達更直接:「唱一個。」
麗莎拍著沙發扶手:「唱一個唱一個!」
埃琳娜也跟上了:「來吧林恩!」
林恩看了卡西一眼。
卡西的表情天真無邪,像一隻正在把老鼠往陷阱里趕的貓。
她當然知道林恩唱歌是什麼水平。
但此刻她裝得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
「維多利亞~」卡西忽然轉頭。
「你也幫我勸勸?」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沙發末端。
維多利亞放下手裡的啤酒瓶。
她當然也知道。
她的聲音里甚至帶著點鼓勵:
「林恩。大家都唱了。你也應該唱一個。」
朱利安立刻跟上:「就是!連范德比爾特醫生都開口了!」
約蘭達把麥克風隔著茶几推到了林恩面前。
林恩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的臉。
朱利安興奮、程嵐緊張、約蘭達好奇、麗莎起鬨、埃琳娜湊熱鬧。
只有卡西和維多利亞的表情里藏著壞笑。
他拿起了麥克風。
站了起來。
「這可是你們自找的。」
朱利安興奮地鼓掌。
程嵐雙手合十,替他緊張。
林恩走到巨幕前面,隨手點了一首歌。
前奏響了。
他深吸一口氣。
開口。
第一個音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
朱利安的鼓掌動作凝固了。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介於醫學觀察和人道主義關懷之間。
程嵐雙手捂住了嘴。
麗莎的笑容僵在臉上。
約蘭達緩緩地把喝到一半的啤酒放了下來。
埃琳娜轉過頭看朱利安。
第二句。
林恩往高音區走了一步。
聲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發出一聲介於鐵絲划過玻璃和老舊門軸轉動之間的聲響。
約蘭達捂住了耳朵。
「夠了夠了夠了……」
卡西第一個投降。
她癱在沙發上,雙手在空中擺動,笑得肩膀都在抖。
「後悔了,我完全後悔了……」
「我收回我說的每一個字。」
維多利亞端著啤酒,肩膀微微發顫。
她在忍。
但卡西的笑聲太有感染力了。
維多利亞的嘴角終於繃不住,彎了下來。一聲清脆的笑溢了出來。
朱利安彎下腰,雙手扶著膝蓋。
「林恩……我這話真的沒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但從聲學角度來分析,你的聲帶在發聲時存在一種明顯的不自主痙攣……」
「閉嘴朱利安。」卡西和林恩同時開口。
全場爆發了整個晚上最大聲的笑。
約蘭達笑到拍桌子。
麗莎往後仰,差點從沙發上滑下去。
程嵐捂著嘴,眼角都濕了。
埃琳娜靠在朱利安肩上,笑得直不起身。
林恩把麥克風往茶几上一放,重新坐了回去。
他拿起啤酒,灌了一口。
他臉上沒有尷尬。
甚至帶著一點「我早就提醒過你們了」的從容。
程嵐小聲說了一句:「林恩醫生……你做手術的時候真的特別厲害的……」
這句安慰很笨拙。
但大家又被逗笑了。
晚上十一點。
ktv的走廊燈光昏暗,遠處傳來別的包間裡隱約的歌聲和笑聲。
八個人從vip-01里魚貫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卡西和麗莎,姐妹倆手挽著手,卡西還在哼著剛才某首歌的副歌,還有點跑調,不知道是不是被林恩帶偏了。
朱利安和埃琳娜並肩走著,埃琳娜的頭靠在他肩上。
朱利安的手搭在她腰側,嘴裡還在復盤約蘭達那首喀秋莎的前兩句:「那個低音區的共鳴位置到底在哪兒?胸腔?腹腔?」
「你怎麼什麼都喜歡琢磨一下呀。」埃琳娜拍了他一下。
約蘭達攬著程嵐的肩膀走在中間,大步流星,像帶新兵出營房。程嵐被她的步幅帶得有點踉蹌。
走廊里很熱鬧。
說話聲、笑聲、腳步聲攪在一起。
維多利亞走在最後面。
她的步伐慢了下來。
某種情緒在她的腳踝上加了一點重量。
前面那七個人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燈光里擠成一團。他們互相推搡,互相調笑,聲音和身體的距離都近得像認識了很多年。
從希望急救站開門的第一天起,他們就一起接過患者,一起被罵過,一起在候診區的塑料椅子上分吃過外賣。
還有埃琳娜,她是希望急救站的法律顧問。
每一個人的名字,都寫在希望急救站的某一張表上。
只有她的名字,寫在大都會醫院骨科的門牌上。
維多利亞和前面的人群之間,拉開了距離。
林恩看到了維多利亞,一個人,走在所有人的後面。
林恩轉身,往回走了幾步。
朱利安感覺到林恩沒跟上來,回過頭準備說些什麼,卡西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朱利安愣了一下。
卡西朝後面瞥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林恩走到維多利亞身旁,兩個人並肩,落在隊伍的最後面。
「怎麼了?」
維多利亞沉默了幾秒。
她的目光追著前面那群人的背影。
六個人擠在一起,像一支完整的隊伍。
「你有沒有覺得……」
「他們每一個人,都屬於急救站。」
「只有我好像是……被臨時拉過來湊數的。」
林恩看了她一眼。
走廊燈光把她側臉的輪廓線照得很清楚。
高挺的鼻樑,微微抿著的嘴唇,眼睫低垂,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們之前說好的事,你忘了?」
維多利亞抬起頭。
「你和卡西是我的最初合伙人。急救站馬上就會變成急診中心,然後是創傷中心。之後我們會有自己的骨科。」
「到那個時候,你的優秀就是我們骨科最好的招牌。」
維多利亞的眼裡恢復了神采,她看著林恩:
「那到時候,骨科的排期歸我定!」
林恩點了點頭。
「那當然。」
維多利亞抬手整了整袖口,像每次走進手術室之前那樣。
然後推著林恩一起加快了腳步,跟上了前面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