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維多利亞昨晚睡得很好。
因為常年的壓力,她的睡眠質量一直不太好。
通常她躺在床上,至少要翻二三十分鐘才能入睡,腦子裡的待辦事項清單像一條傳送帶,手術方案、術後隨訪、科室排期、轉診……
一個接一個,直到身體的疲憊把意識拖進黑暗。
可昨晚不一樣。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腦子裡浮現的不是手術排期表。
是糖醋排骨的焦糖香氣,卡西攪拌奶油糊時哼的不成調的歌,鍋鏟翻動四季豆時的聲響,還有窗外斜照進來的那道暖黃色光帶。
以及最後那個讓她找回節奏的吻。
很安心。
然後她就睡著了。
早上她是被陽光晃醒的,窗簾忘記拉嚴了,一線金色的光從縫隙里探進來,落在枕邊。
……
大都會醫院骨科。
維多利亞從辦公室出來,手裡夾著今天那台手術的術前影像資料。
這台手術是一例複雜的髖臼後壁骨折翻修,初次手術的內固定鋼板位置不理想,關節面台階畸形殘留了將近三毫米。
患者轉了兩家醫院都被退回來。
手術排在下午一點。
林恩今天也有一台手術在大都會。
維多利亞打算趁他來的時候把翻修方案跟他過一遍。
叔叔那台手術之前,她從來不這樣做。
在林恩來大都會之前,維多利亞是骨科年輕一代里最好的外科醫生,術前方案自己定、自己審、自己執行。
徵求同事意見這種事,對她來說等於承認自己不夠好。
但那次改變了她。
術前四十分鐘被推翻方案的經歷讓她明白了一件事:
再完美的計劃也有盲區,而林恩的眼睛能看到她看不到的角落。
從那以後,但凡有高難度病例,她都會找林恩過一遍。
她總對自己說這不是請示。
只是同事之間的學術交流與討論。
嗯……
這個區別很重要。
維多利亞走到護士站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熟悉背影,正靠在護士站的檯面上翻看著什麼。
林恩聽到聲音轉過頭。
「你來了。」
維多利亞走到護士站前面:
「影像我帶過來了,你的手術幾點?」
林恩接過影像資料,翻了兩頁:
「十一點。」
「髖臼翻修?台階殘留多少?」
「三毫米。原來的鋼板位置偏後了,關節面不平整。」
「骨質條件呢?」
「ct看還行,沒有明顯吸收。你幫我看看入路選擇,我在兩個方案之間猶豫。」
林恩合上影像資料,點了一下頭。
「維多利亞。」
「嗯?」
「你知不知道卡西昨天怎麼回事?」
「她送你下樓回來以後就不太對勁。」林恩皺著眉,有些困惑。
「我問她怎麼了,她瞪了我一眼,然後就跑回房間了,關門的聲音特別大。」
「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也不怎麼說話,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說沒事沒事。」
他看著維多利亞:「你們下樓的時候,卡西是不是磕到頭了?」
維多利亞努力維持的面部表情:
「這我哪知道。」
林恩打量了她一陣,心想『難道這就是女生之間的小秘密』?
最後只能吐出一句:
「行吧。」
兩人在走廊上並肩往前走。
經過六號病房門口的時候,維多利亞停下腳步。
「等一下,順便幫我看個病人。」
「什麼情況?」
「昨天晚班急診轉上來的,三十四歲女性,左膝急性腫脹,關節腔積液。我今天早上做了穿刺,關節液送檢了。」
「化膿性關節炎?」
「初步判斷是。兩周前來過門診,當時主訴遊走性多關節疼痛,手腕、踝關節輪流痛,開了消炎藥觀察。周六突然左膝腫起來了,低熱。」
「遊走性多關節痛,然後定植單關節?」
「對。」
「穿刺液什麼樣?」
「肉眼渾濁,偏膿性。送了細胞計數、偏振光顯微鏡、革蘭染色和培養,還沒出結果。」
林恩推開了病房的門。
六號床。
帘子半拉著。
患者半靠在調高的床背上,左腿伸直擱在軟枕上面,膝蓋包著穿刺後的彈力繃帶。淺棕色頭髮散在肩膀兩側,臉色微微發灰。
病床左側的摺疊椅上坐著一個男人。
三十五六歲的樣子,深色頭髮,穿一件皺巴巴的藍色格子襯衫,下巴上有淺淺的胡茬。
他的右手搭在床沿上,手指輕輕貼著女人的小臂,像是怕力氣大了她會疼。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吸管朝向女人的方向,角度調整得伸嘴就能夠到。
旁邊一個紙袋,裡面露出半個羊角麵包的邊角,摺疊得很整齊。
「這位是林恩醫生。」維多利亞介紹。
「林恩醫生是骨科的疑難會診主治,我請他一起看看。」
患者點了點頭。
林恩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先看了一眼被彈力繃帶包裹的左膝。
「手也不舒服嗎?」
「之前疼過,現在好多了。」
「我看一下。」
林恩把患者的右手輕輕託了起來。
維多利亞站在對面,注意到林恩的查體順序和她完全不同。
她的習慣是從主訴關節開始,然後按解剖層次向外延伸。
林恩是反過來的。
從手指開始,然後手背,然後手腕。最後才會回到那個腫起來的膝蓋。
這是急診和創傷外科醫生的習慣,從遠端到近端掃過去,不漏任何一個區域。
最近的工作,不知不覺改變了林恩之前骨科主治的習慣。
林恩的指腹沿著手背的肌腱走行方向緩緩滑向腕關節,壓力很輕,但覆蓋面廣。
到了腕背伸肌腱鞘的位置,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手指動一下。」
患者伸展了幾下手指。
林恩的指腹貼在腱鞘表面,感受到了一種細微的阻力。
沿著肌腱走行方向,一種彌散的摩擦感,像一根繩子在變窄的管道里滑動。
腱鞘壁增厚了。
林恩的視線從腕部移到了手背。
那裡有三個直徑不到半厘米的小東西。
淺紅色丘疹,中間微微隆起,頂端有一個針尖大的膿點。
不痛,不癢。
患者自己都沒當回事,門診記錄里寫了一行:
「四肢末端散在小丘疹,考慮過敏或蚊蟲叮咬,未予處理。」
林恩輕輕放下了患者的手。
他站起身來,看向維多利亞:
「關節液除了你說的那些,還送了別的嗎?」
「常規培養,革蘭染色,偏振光晶體分析,細胞計數分類。」
林恩點了點頭。
「嗯。」
「怎麼了?」
「等結果吧。」
不像他的風格。
維多利亞想追問,但林恩已經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兩人繼續往前走。
林恩走在前面。
維多利亞跟在半步之後。
「你剛才想說什麼?」
六號床的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
摺疊椅上的男人站起來,把水杯湊到妻子嘴邊,另一隻手墊在她下巴下面,接著可能滴落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