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視頻,卡西的鼻子酸酸的。
她低下頭,用指腹抹了一下眼角。
可當她抬起頭的時候,發現周圍人的情緒好像和自己不太一樣。
大家都是一副標準的「被打動」的姿態。
十七桌同桌的那對中年夫婦,女人捏著一張紙巾,紙巾的折角很整齊。
那張紙巾是視頻開始之前就從手包里取好的。
是預製眼淚。
越是座次靠前的人,他們的姿態看起來就越真誠。
林恩也展現出適度的感動,得體的注視。
「微表情與行為讀取·高級」在全景模式下運行。
十七桌的位置限制了他的感知範圍。
前方那些主桌區的面孔被層層後腦勺遮擋,全景掃描只能覆蓋周圍四張桌子,大約三十個人。
刻意模擬杜興笑容的人,嘴角和眼輪匝肌同步收縮但啟動時序倒置,有十七人。
中性表情,瞳孔對畫面無散大反應的,有六人。
甚至還有兩個人在低頭看手機。
三十個人里,表現出真實情緒共鳴的,瞳孔散大、呼吸頻率下降、肩頸肌群放鬆,只有五人。
在場的人來到這個房間,各自有各自的帳本。
名聲、人脈、稅務優化、資產配置表里「慈善捐贈」那一欄需要填的數字、社交貨幣、替下一代鋪路的關係網絡。
慈善只是帳本里的一行。
而真正被這套敘事打動的人,真正因為那個光頭小女孩抱著兔子的畫面而掏出錢包的人,絕大多數沒有資格坐在這個房間裡。
他們是深夜看到聖裘德電視GG、在信用卡還沒還清的情況下默默轉出五十美元的卡車司機。
他們是刷到患兒視頻後點「捐款」按鈕的高中生,捐了一天八塊的午飯錢。
他們才是這台機器的燃料。
在場的人是零件。
零件運轉良好,各取所需,潤滑充足。
這並不矛盾,一台機器可以一邊收取潤滑費,一邊拯救生命。
燈光緩緩亮起。
掌聲整齊地響起,又在同一時刻停止。
唐寧走回講台。
「丹尼說的那句話,各位都很熟悉了『任何一個孩子都不應該在生命的黎明中死去。』我們在腫瘤領域證明了這件事可以做到。」
「但丹尼說的孩子,從來不只是癌症,也不該只限於癌症。」
這一刻,唐寧之前的那些負面情緒都消失了。
雞尾酒環節的焦慮,帶團隊見人時的分寸感,剛才在十七桌前欲言又止的無奈。
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這個晚宴上極其罕見的情緒底色。
信念。
一個即將卸任的機構領導者,在他最後一次面對核心捐贈人的場合里,選擇把最後一張牌推到檯面上。
「2020年。」
「在這一年前,美國兒童和青少年死亡的頭號原因是車禍。這個排名維持了幾十年。」
「但在這一年槍傷取代了車禍,成為了美國兒童和青少年的頭號死因。」
「過去六年,兒童和青少年的槍擊死亡人數上升了百分之五十。槍傷住院病例幾乎翻了一倍。每年超過三千名十九歲以下的孩子死於槍傷,每天八到九個。」
「比我們任何一種兒童癌症的年度死亡人數都多。」
他的目光掃過主桌區。
「我們在實驗室里研發靶向藥物來對抗白血病,但沒有任何一種靶向藥能攔住一顆子彈。」
「這些孩子需要的東西和癌症患兒完全不同。他們需要在中槍之後的六十分鐘之內,有一雙受過創傷外科訓練的手,在正確的地方等著他們。」
「這就是兒童創傷外科,這是一個正在被忽視的戰場。」
「聖裘德用六十四年證明了一件事,如果你投入足夠的資源、足夠的時間、足夠好的人,孩子就可以活下來。這個邏輯在癌症上成立。」
「在槍傷上,一樣成立。」
主桌區,中央桌。
普雷斯科特的右手食指在桌布下輕叩了兩下。
極度內斂的否定信號。
高度自控的權力人物,全身肌群都在他的意志管轄之下,只有遠端指節偶爾泄露真實立場。
普雷斯科特搭建了聖裘德現在的這套財務架構。
每一筆投入都有清晰的回報模型:
生存率提升多少,論文產出多少,品牌價值增值多少,捐贈人續捐率多少。
創傷外科和急診科每天遇到的病人各式各樣,變量繁雜。
血、骨頭、碎片……都是不可預測的變量,你沒辦法給一個槍傷患兒設計五年回報率模型。
在金融派的估值體系里,沒有模型就沒有價值。
唐寧繼續他的演講:
「今年,我們啟動了聖裘德成立以來最大的一次方向性嘗試,兒童創傷外科。」
唐寧知道普雷斯科特反對。
知道投資委員會認為這個項目風險收益比不合格。
知道在這個房間的權力版圖裡,他坐在普雷斯科特右手邊,比他低半級。
但他還是把這個議題推到了三百個人面前。
因為唐寧明白:
這艘開了六十四年的船,航速在放緩。
兒童腫瘤的生存率已經被推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里,每往上提一個百分點,邊際成本都是天文數字。
聖裘德需要一面新的帆、一個新的故事。
否則,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這艘舊船就無法開向新的航道。
「這個項目的發起者今晚就在現場。」
唐寧的右手從講台邊緣收回,放到身側。
「他是一名創傷外科醫生,來自紐約。在南布朗克斯,他建立了一個叫『希望急救站』的社區急救機構。」
「不久前,一輛校車在他的急救站門口翻覆。一個七歲的女孩被金屬欄杆貫穿腹部,脾臟破裂,大出血。」
「沒有血庫、沒有ct、沒有兒科外科醫生。他用兩把止血鉗和一個自體血回輸裝置,完成了損傷控制手術。」
「這個女孩活了下來,甚至在這位醫生的手上保住了她的脾臟,在記者面前,她對大家說長大以後想當一名醫生。」
「請允許我介紹今晚的特別嘉賓——」
唐寧轉過身,目光越過舞台前緣的燈光,越過主桌區,越過中間那些排列整齊的後腦勺,一直看到大廳的中後區。
「林恩醫生。」
三百多雙眼睛同時轉向後方。
追光從舞台方向射出來,穿越了整個大廳,落在了十七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