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厲害的華裔
四十多個站起來的毒販對著十二個持槍的警察。
天色沿著工業區的輪廓線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鐵錘站在最前面,把玩著兜里的彈簧刀。。
他身後,有兩個圖科的手下已經把手搭在了腰間。
再往後,牙買加幫的、東特里蒙特的、河對岸來的,之前還在互相捅刀子的各路人馬,此刻齊刷刷地面向了同一個方向。
利益被觸動,本能就會替理智說話。
年輕的金毛巡警的槍口帶著控制不住的輕微晃動。
里科的後背貼著冰涼的倉庫外牆,手心全是汗。
分局局長麥克尼爾是最先動的。
他把右手伸到了腰間。
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到了他的身上。
但他接下來的行為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不論敵我。
他解開槍套的鎖扣,把佩槍連同槍套一起從腰帶上摘了下來。
然後他轉身,把槍遞給了離他最近的金毛巡警。
「拿著。」
金毛巡警愣住了。
「長官?」
「拿著我的槍。你們全部留在這裡,誰都不許跟上來。」
他沒等金毛巡警回答,獨自一人向四十多個毒販走了過去。
那件深藍色的制式短袖衫下面什麼都沒穿。
一個五十多歲、鬢角灰白的黑人警官,空著手走進了四十多個武裝毒販的包圍圈裡。
畫面中只有他皮鞋踩在道路碎屑上的聲音。
鐵錘看著這個人朝自己走過來。
他本能地想往後退半步,可這條街上所有人都在看著,退不了。
麥克尼爾停在他面前。
兩人只有不到兩米的距離。
「鐵錘,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
「上次你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說活不下去了,我跟你說的是什麼?」
「你說你幫我們找客人。」
「我做到了沒有?」
那天之後,麵包車來了,巴士來了,幾十、上百個癮君子被送進了這三個街區。
生意才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做到了。」
「那今天我再跟你說一件事。你聽完了再決定信不信。」
麥克尼爾清了清嗓子:「你們在這裡做什麼生意,你們清楚,我也清楚。」
「我讓你們在這兒好好做生意,對我有好處,對你們也有好處。」
「可要是槍聲繼續響下去,大規模的暴力事件一出,咱們誰都別想好過。」
「DEA緝毒局那幫傢伙說不定也會來,到了那一步,這地方就輪不到我說了算了。」
鐵錘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你們還記得不久前彩虹糖那次吧?」
沒有人說話。
整條街安靜了下來,連倉庫拐角那些蹲著的癮君子都不動了。
「大掃蕩,一條街一條街地清,只要和孩子、和彩虹糖有關的,從上到下連根拔起。
那段日子你們過得好嗎?」
鐵錘的臉有些抽搐。
他當然記得。
那段時間,整個布朗克斯的街角空了大半。
貨出不去,人不敢露面,上家消失,下家被抓,中間的人全在躲。
那是所有人的噩夢。
「你們還想再來一次嗎?」
「想保住這個地方,想保住你們的生意,不能有武器。」
鐵錘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群。
四十多張臉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
他重新看向麥克尼爾。
「你能保障,我們走的時候保命的傢伙都能拿回來?」
「能,進來存,出去領。」
「誰保管?」
「我的人,每一件都會被編號登記,對號領取。」
「要是丟了呢?」
「丟了我賠。」
這句話在毒販中間引起了一陣低聲騷動。
警察給毒販賠槍。
聞所未聞。
鐵錘看著麥克尼爾的眼睛。
這張臉沒有在撒謊。
況且這個人確實兌現過承諾。
鐵錘從褲兜里掏出了彈簧刀。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手上。
他把刀柄朝前,遞了出去。
「行。我信你。」
麥克尼爾接過彈簧刀,交給了身後追上來的圓臉巡警。
第二個走出來的是圖科手下的領頭人。
他把一支黑色的魯格手槍放在了地上。
第三個。
第四個。
從倉庫深處走出來的人越來越多。
在街頭,信用是硬通貨。
里科看著這一切,把自己腰後那把從一個退伍老兵那買來的舊手槍也摸了出來。
他算了一筆帳:這個老警察說得對,槍聲確實會把緝毒局引來。
老鬼從地上撿起掉落的煙棍,看了看這邊的動靜。
「嘿,里科。」
「嗯。」
「我們是不是剛剛把槍交給了一個警察?」
「是。」
「這他媽也太魔幻了。
十五分鐘後。
圓臉巡警面前的地上擺著一排武器。
十七支手槍、十一把刀、兩根鐵管、一把改裝的射釘槍。
金毛巡警蹲在地上一件一件編號做標記,手抖得厲害,他從來沒有幹過這種事兒。
他只接受過從毒販手裡把槍搶過來的訓練。
等著毒販自願上繳,做夢都不帶這麼夢的。
麥克尼爾從金毛巡警手裡拿回了自己的佩槍,重新別回腰間。
鐵錘遠遠地看了他一眼。
「你這人挺有種的。」
「和你們這些傢伙打交道,沒點種怎麼行呢?」
麥克尼爾說完這句話,走回巡邏車,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
右手握著方向盤,左手搭在車窗邊框上。
這隻手在微微發抖。
他在那輛車裡坐了整整十分鐘,才發動了引擎。
曼哈頓下城。
警察廣場一號。
紐約警局總部大樓八層,犯罪統計分析會的指揮中心坐滿了人。
兩百多名穿正裝制服的高級警官分坐在長條會議桌兩側。
牆壁上六塊巨型顯示屏以網格方式排列著全市五大區七十七個分局的犯罪數據地圖,紅點和藍點密密麻麻。
每周兩次,這間屋子會變成整個紐約警局權力運轉的心臟。
分局指揮官輪流站上講台,面對全局最高層,匯報各自轄區的犯罪趨勢、資源部署和行動成果。
做得好的,得到公開表揚。
做得差的,會在兩百多個同僚面前被扒到只剩褲衩。
在紐約警局內部,犯罪統計分析會是一面鏡子,也是一把刀。
今天被叫上台的是第四十分局的局長肖恩·麥克尼爾。
他走上講台的時候,會場裡的聊天聲明顯變小了。
原因很簡單:他的數據在分發的材料里已經提前亮過相了。
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可思議。
主持台上,巡邏局副局長朝他點了下頭。
「第四十分局,麥克尼爾指揮官。」
麥克尼爾站在講台後面,打開文件夾。
他穿著筆挺的深藍色正裝制服,四顆金星在領口整齊排列,胸前的功勳條和金色盾形徽章一塵不染。
但手指的微微顫抖,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
「各位長官,各位同仁。以下是第四十分局最新犯罪數據與去年同期的對比。」
身後的屏幕切到了第一張圖表。
「暴力犯罪總量較去年同期下降百分之三十七。」
兩百多人的會場裡議論紛紛。
百分之三十七。
南布朗克斯可是全紐約治安最差的轄區之一,暴力犯罪突然就跌了三分之一還多。
在場的大多數分局指揮官,一年能降百分之五就夠寫進年終總結了。
麥克尼爾的震撼還在繼續:「槍擊事件較去年同期下降百分之四十七。
「7
屏幕上的PPT切到了下一頁。
台下兩百雙眼睛看到的是一個數字。
麥克尼爾腦海里是洛克斯特大道入口處那張摺疊桌。
桌上鋪著一塊藍色塑料布,擺著編了號的透明密封袋,每個袋子裡裝著一件上繳的武器。
兩個巡警坐在桌後面,像雜貨店的收銀員,接過槍,貼標籤,遞出取件號碼牌。
毒販排著隊,把腰裡的東西掏出來放在塑料布上,然後走進去做生意。
出來的時候憑牌子領回去。
整個流程像一家提供武器寄存服務的超市。
「藥物過量死亡較去年同期下降百分之五十四。」
台下。
巡邏局副局長在低頭做筆記。
旁邊的布朗克斯巡邏總部長官摸著鬍子若有所思。
百分之五十四。
台下看到的是五十四個百分點的進步。
麥克尼爾腦海里是幾輛車把八十多個癮君子從轄區的每一個角落撿起來,然後送進了三條廢棄工業街區。
他看到的是那些人蹲在倉庫拐角注射的畫面。
空氣里錫紙燃燒的酸味,介於死與活之間的世界。
他把這些人和毒品集中到一起,減少了他們在外面隨機倒斃的概率。
從數據上看,這叫「過量死亡率下降」。
從道德上看,他不知道這叫什麼。
「搶劫案下降百分之二十八,入室盜竊下降百分之三十一。」
這個數字好到沒人相信。
主持台上的巡邏局副局長放下了筆。
「麥克尼爾指揮官,你的數據非常亮眼。能說說你的方法論嗎?」
這是分析會的標準程序。
數據好的,上面會問你怎麼做到的,考慮向全局推廣。
數據差的,上面會問你為什麼做不到,考慮換人上崗。
麥克尼爾把PPT翻到了下一頁。
「三個方面。」
「第一,熱點部署重組。我們根據實時犯罪數據分析系統的熱力圖,將巡邏資源向高發熱點集中,夜間巡邏頻次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這是真話。
他確實重組了巡邏部署。只是重組的目的不是把警力鋪向犯罪高發區,而是把警力從容忍區周圍撤走,空出一個真空地帶,讓那三條街變成無人過問的自留地。
「第二,社區聯絡升級。我們與轄區內的社區組織、宗教機構和商戶建立了定期溝通機制,將十五個此前零互動的社區節點納入了信息共享網絡。」
也是真話。
只不過這個「信息共享網絡」的核心節點,是一個二十七歲的華裔外科醫生開的社區急救站。
而那間急救站的核心功能之一,是給容忍區里受傷的毒販和癮君子提供醫療兜底。
「第三————」
「社區醫療合作。」
「我們與轄區內的一家社區急救站:希望急救站,建立了正式合作關係,為高風險人群提供即時醫療響應。該站點的存在顯著降低了因延誤救治而導致的傷亡。
巡邏局副局長看了他一陣。
「很好,非常出色的表現。」
他轉向會場。
「各位,我建議以第四十分局為近期模範分局案例,納入最佳實踐簡報。」
掌聲響了起來。
兩百多人的掌聲並不整齊。
有人在真心鼓掌、有人出於禮貌、還有人的掌心根本沒碰到一起,他們的注意力在別處。
麥克尼爾站在講台上,點頭致意。
燈光很亮,打在金色徽章上,反射出一道細小的光斑。
他表情得體,姿態端正,有著老警察應有的從容。
只有他自己知道,襯衫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掌聲散去。
會議進入下一個環節,另一個分局的指揮官走上了講台。
麥克尼爾回到座位坐下。
旁邊的椅子上坐著第四十一分局的指揮官,一個愛爾蘭裔的老警察,之前也在南布朗克斯待過些年頭。
「肖恩。」
「嗯。」
「幹得漂亮。」
「你剛才說的那個急救站————希望急救站?我在新聞上見過這個名字。」
「在威利斯大道上。」
「誰開的?」
「一個年輕醫生。」
「多年輕?」
「二十七。」
愛爾蘭裔老警察有些驚訝。
「二十七歲開急救站?上次我在電視上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好像跟什麼槍擊案有關。」
「弗利廣場。」
愛爾蘭裔老警察的驚訝更誇張了。
「等一下————就是那個在急診室里做開胸手術,還全網直播的?」
「對。」
「華裔?」
「對。」
「我看了那個直播,十四萬人在線看著他徒手掰開一個人的胸腔。那個畫面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
他搖了搖頭。
坐在愛爾蘭裔老警察左邊的一個黑人女性警官轉過頭來。
她肩章上戴著金色的副巡視長標記,是布魯克林南區的督察。
「你們在說希望急救站?」
「你也知道?」
「弗利廣場之後,我們分局開過一次大規模傷亡事件的醫療聯動復盤會。材料里引用了大都會醫院急診科那天的數據,百分之五點四的死亡率,低於全國任何一家一級創傷中心。領頭指揮的就是這個人。」
老警察湊過來:「你們還記得馬丁內斯嗎?特勤組那個警長。」
布魯克林督察皺了下眉。
「哪個馬丁內斯?」
「弗利廣場那天,特勤組有個警長在急診室里扣住了這個醫生的手臂,強行阻止他去救一個失血性休克的傷員。理由是要他先救槍手,給聯邦調查局做審訊用。」
「十四萬人在直播里看著呢。市議長道森趕到現場,當場命令他鬆手。後來馬丁內斯被調離了特勤組。」
「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個片區巡邏呢?」
布魯克林督察看了麥克尼爾一眼。
「等等,這個人,」
她朝麥克尼爾的方向偏了偏頭。
「你在跟他合作?」
「他在我轄區里開的急救站。」
女督察低頭翻了翻剛才的筆記。
「肖恩,你那個百分之五十四的過量死亡下降————有多少跟這間急救站直接相關?」
麥克尼爾看著她。
「大部分。」
女督察思考了好久。
「這個人叫什麼?」
「林恩。」
「華裔?」
「是。」
前排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一個禿頂的白人高級警官,肩章上的星比在場大多數人都多。
「華裔開急救站?還跟分局合作降了百分之三十七?」
「我一直以為華裔全去矽谷做人工智慧了。
97
分析會結束。
兩百多名警官起身離場。
走廊里三三兩兩地聚著人,大多在聊資源分配和人事調整。
麥克尼爾夾著文件夾獨自走向電梯。
「麥克尼爾。」
他停下腳步。
喊他的人是布朗克斯巡邏總部的副指揮官。
副指揮官走過來,跟他並肩往電梯方向走。
「肖恩,你今天的數據,整個八樓都在議論。」
「是好事吧。」
兩人走到電梯口,副指揮官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開了,裡面沒人。
兩人走了進去。
電梯門關上。
副指揮官低頭看著麥克尼爾。
「如果你真找到了什麼管用的辦法,值得向全局推廣。」
電梯到了一層。
門開了。
麥克尼爾走出電梯。
「推廣不了。」
副指揮官跟了出來。
「為什麼?」
「我有些資源,你們沒有。」
副指揮官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理解的「資源」是那間急救站,那個不可思議的華裔醫生。
那確實是別的分局複製不了的東西。
「改天帶我去你那個急救站看看?」
「改天。」
副指揮官合上了材料,夾在腋下,走向了另一個方向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