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禁槍令
容忍區的第六天。
里科從裝卸台上看出去,數了一遍視野範圍內的人頭。
五十個了。
三天前是三十出頭。
多出來的面孔他一個都不認識。
有幾個一聽口音就是從別的區過來的。
還有一些連西班牙語都不會說的黑人幫派,從亨茲角以北跑來,甚至有人從哈萊姆河對岸過來。
消息在這行傳得很快:這裡有大量的生意,居然還不會被抓?
但這些外來戶不清楚,這三條街早就分好了。
霍洛韋兄弟死在洗衣房之後,圖科·雷耶斯的人填滿了布朗克斯的每一條空隙。
容忍區剛開張的第二天,他們就占了三個入口旁邊最好的位置。
所有從南邊走進來的癮君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雷耶斯的人。
外來毒販被擠在倉庫深處的死角里,分到的客流連零頭都不夠。
他們當然不服。
昨天,一個從東特里蒙特過來的牙買加人想在第一街區的入口處插隊擺攤,被圖科手下兩個人用刀在肋骨上拉了一道口子。
今天一大早,牙買加人那邊來了六個,帶了傢伙。
遠處傳來兩聲沉悶的槍響。
老鬼叼著煙棍靠在燈柱上,連頭都懶得抬。
「又開始了。」
波波縮了縮脖子。
兩個人從第一街區的深處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一個捂著腰,一個捂著肩膀。
鞋底在地面上拖出兩條深色的痕跡。
他們往南邊跑。
是希望急救站的方向。
5:17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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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莎合上今天的接診登記本。
四十一個病人,其中十四個是外傷。
病人類型在變。
之前最多的是芬太尼過量,打一針納洛酮,觀察二十分鐘走人。
現在變成了刀傷、鈍器傷、各種擠壓和撕裂。
今天早上還來了第一個槍傷。
一個黑人男子捂著大腿走進來,褲腿上全是血。
幸虧今天林恩在,不過現在林恩不在的時候有埃文斯,好像也不用那麼擔心。
急救站的門被從外面推開。
分局局長麥克尼爾走了進來。
他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麗莎認出了他。
「林恩醫生在嗎?」
「在診療室。」
麥克尼爾點了點頭,在候診區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來,文件袋就放在膝蓋上。
袋子裡裝著一份蓋過章的撥款通知書。
是上次說好的「社區安全醫療支持」專項撥付。
金額那一欄是空的。
來源是分局上半年加班經費的結餘。
總額十八萬三千美元。
他來之前已經想好了,準備在空格里填四萬。
容忍區剛剛起步,每天都要花錢:額外的巡邏車油費、便衣的加班津貼、社區聯絡車的調度開支。
更何況他手底下一百多號人盯著這筆錢。
四萬拿給一個社區急救站已經夠體面了。
他準備等林恩出來,填好數字遞過去,說兩句話就走人。
他沒等到林恩出來。
急救站的門就被肩膀粗暴地撞開。
第一個人半跪著闖進來。
二十出頭,拉丁裔,左手死死捂著右側腰腹,衣服下擺以下全是血。
他身後緊跟著兩個人,一個架著另一個往裡拖。
架人的那個一進門就喊了一聲:「他中槍了!」
被架著的那個頭耷拉著,左側肩膀到鎖骨中間有一個圓孔,血正在往外涌。
麥克尼爾從椅子上站起來。
作為一個老警察,他對這些創傷很熟悉。
第一個是刀傷。捅在腰側,還能用手捂著,暫時沒傷到大血管。但有沒有扎進內臟,光憑眼睛看不出來。
第二個是槍傷。鎖骨下方中彈,小口徑手槍彈的入口特徵。他在街面上跟過的那些送命的案子裡,至少有三個人就是這種傷,鎖骨下面的大血管被打穿,等到了醫院人已經涼了。
他下意識在腦子裡盤算最近的創傷中心有多遠。
林恩從診療室走了出來。
手上還套著剛脫了一半的丁晴手套。
目光在兩個傷者身上掃了一遍。
「麗莎,二號床,創傷包。布萊恩,一號床,大口徑靜脈通路。」
他直接走向受槍傷的那個。
麥克尼爾注意到了這個選擇,槍傷優先,正確的判斷。
但接下來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想。
他以為林恩會做初步處理,然後打電話叫轉運。
鎖骨下方的槍傷,就算是大醫院的創傷中心,都得拉到手術室里開台處理,幾個外科醫生圍著一張床,一做就是兩三個小時。
林恩開始處理槍傷。
分局局長站在候診區,看著林恩用一種他完全跟不上的速度做著各種操作。
他說了幾句簡短的指令,麗莎和布萊恩配合著遞器械、掛輸液袋、按壓止血。
這間急救站的設備比普通社區診所好得多,但跟真正的創傷中心比,差了幾個量級。
這裡連一間正經手術室都沒有,手術燈是可移動的落地燈,麻醉設備只有局麻和鎮靜。
但林恩像是根本不需要那些東西。
這種傷在考利創傷中心,會由一個主治帶兩個住院醫,在標準手術室里用全套器械做修復。
林恩一個人,在這間社區急救站里,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槍傷患者的狀態已經穩定了。
林恩轉身走向一號床。
這是一個捅進去四英寸的刀傷。
麥克尼爾憑經驗判斷,這個深度很可能已經穿透了腹壁,傷到了裡面的東西。
他見過不止一個人因為這種刀傷被送進手術室做剖腹探查,打開肚子以後發現腸子被扎穿了好幾個洞。
這種手術在大醫院做,通常要兩個小時左右。
林恩只是簡單做了些檢查,然後就直接開始處理了。
又過了十幾分鐘。
刀傷患者的傷口也被處理完了。
同樣狀態極其穩定。
林恩摘下手套,走向洗手池。
全程三十五分鐘。
兩個重傷患者。
一個槍傷、一個腹部穿透刀傷。
放在任何一家創傷中心,這兩個病例的處理都需要團隊協作、完整手術室、大量耗材,加在一起輕輕鬆鬆超過三個小時。
他一個人就做完了?
在一家社區急救站里?
分局局長站在候診區思考著這些問題。
他之前還衝在前線的時候,送過上百個流血的人進急診室。
林肯醫院、布朗克斯—黎巴嫩、蒙蒂菲奧里、雅各比,南布朗克斯的接診點他哪個沒去過。
他自認為已經見識過很多厲害醫生了。
麗莎端著一個不鏽鋼托盤從他身邊經過。
她看了一眼局長的表情:「局長,您還好嗎?要不要喝杯水?」
分局局長張了張嘴,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布萊恩在旁邊收拾器械,隨口說了一句:「我第一次見林恩醫生的時候他同時搞定了四個病人,這種狀況,小場面啦。」
布萊恩笑了一聲。
麗莎也在笑。
就好像剛才發生的事情,對於這間急救站里的人來說已經習慣了。
分局局長終於意識到剛才見識到的東西,在這裡,只是普通的一天。
他重新坐回了候診區的椅子上。
文件袋放在膝蓋上,金額欄還是空的。
他把目光從診療區收回來,從口袋裡掏出筆。
筆尖在金額欄的空格上停了一秒。
然後他寫下了一個數字。
$150,000。
筆收回口袋。
原本打算填四萬的。
他很清楚一條命在市政府的賠償表上值多少錢,因公殉職撫恤金加保險加特別基金,一個人五六十萬。
如果之後容忍區出了問題,比如有流彈打死了平民,萬一家屬請了厲害的律師,和解金可以到七位數。
剛才三十五分鐘,這個年輕人保住了兩條命。
兩條命放在賠償表上,至少一百多萬。
十五萬。
便宜得像撿的一樣。
而且,整個容忍區方案里,最花錢的警力調配、最複雜的規則設計、最困難的居民安撫,全都是他在做。
唯一不可替代的,只有一個環節:醫療兜底。
文件袋裡這十五萬,買的就是這個環節。
準確地說,買的是這個人。
林恩走過來的時候,麥克尼爾馬上站起身來。
「局長。」
「林恩醫生,我今天是來送東西的。上次和你說的經費,流程終於走完了。」
他把文件袋遞了過去。
林恩接過來,抽出文件掃了一眼。
「十五萬。」
「上半年加班經費的結餘,社區安全醫療支持」專項。」
林恩點了點頭,把文件放在了分診台上。
「謝謝局長。」
分局局長很慶幸自己是在看完林恩的醫術之後才填的數字。
「局長,你來得正好,有件事跟你說。」
「你說。」
「容忍區送過來的傷,一開始只是一些簡單的創傷,或是一些過量的癮君子。」
「後來變成了鈍器傷和刀傷。」
「到了今天————已經出現槍傷了。」
「你需要我收槍。」
這句話是麥克尼爾自己說出來的。
林恩看著他。
這人能做到局長,還不算笨。
「如果您做不到減少我這裡的壓力————」
他看了一眼分診台上那份剛簽收的文件。
分局局長懂了。
做不到,這十五萬就是最後一筆,急救站會退出合作。
「我是社區急救站,這種級別的創傷,我救得了幾個,救不了一批。」
「我明白了,給我些時間。」
「別太久。」
容忍區。
洛克斯特大道。
三輛巡邏車橫在第一街區入口的兩側。
一輛深藍色的指揮車停在正中間。
分局局長從駕駛座走下來。
身後跟著十二個穿全套裝備的警察。
防刺背心,佩槍,束線帶。
容忍區里,正在交易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賣貨的手懸在半空。
掏錢的手縮了回去。
在場的人同時看向了入口。
分局局長的大嗓門響了起來:「從明天早上六點開始。」
「所有進入這三個街區的人,必須在入口處接受安全檢查。」
「所有武器:槍枝、刀具、任何可以傷人的東西,全部上繳。出去的時候可以領回去。」
「不接受檢查的,不准進來。」
「拒絕上繳的,當場逮捕。」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整條街區。
「這是新的規矩。」
里科從裝卸台上慢慢站了起來。
他扭頭看向第二街區深處。
圖科手下的三個人正從陰影里走出來。
三個人在第二街區的正中央站住了,面朝入口。
其中兩個人的右手已經搭在了腰間。
他們身後,又有人陸續站起來。
五個,八個,十二個。
這是雷耶斯家族在容忍區的戰鬥力量。
然後是外來的那些人。
牙買加幫的,東特里蒙特的,河對岸來的。
他們之前還打得火熱。
但現在,所有人看向了同一個方向。
鐵錘從牆根走了出來,彈簧刀在褲兜里頂出一道弧線。
十二個巡警面對著四十多個站起來的毒販。
莫特港工業區的天色正在暗下去。
路燈還沒有亮。
老鬼嘴裡叼了一個星期的煙棍掉在了地上。
他低聲說了一句:「這下是真的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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