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混亂國度
容忍區正式運轉的第三天。
里科數了數周圍的人頭。
光是他視線範圍內,就有十一個毒販。
三個街區加在一起,少說三十來號。
可今天一整天,來買東西的客人呢?
只有七個。
三十多個毒販,分七個客人。
里科靠在他已經待慣的那面倉庫外牆上,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洛克斯特大道。
波波蹲在旁邊刷手機,屏幕上是一個教人做墨西哥卷餅的視頻。
「我都快跟那個卷餅一樣幹了。」
老鬼靠在一旁的燈柱上:「乾的不是你,是咱們的錢包。」
這就是容忍區的真實狀況。
麥克尼爾把毒販從四面八方趕到了這三個街區,給了他們一個不會被抓的承諾。
毒販來了。
客人沒來。
以前在各自的街角,每個毒販都有自己的固定客戶群。
那些癮君子住在附近,走幾步路就能買到貨,和去便利店買包煙一樣方便。
現在毒販全都被集中到了這裡。
可沒幾個客戶知道這個消息,只有少數癮君子恰好看到了毒販的轉移,跟著跑過來了。
就算知道,也未必願意多走二十分鐘的路。
更何況,有些人在發作的時候連站起來都困難。
加密群組裡的氣氛越來越差:「我今天做了一筆,就他媽的一筆!」
「我比你好一點,兩筆。」
「我從早上坐到現在,連個鬼影都沒見著。」
「再這樣下去房租都交不起。」
「回老地方試試?」
「你去啊,上次那個在亨茲角想偷偷散活兒的,十五分鐘就被帶走了,聽說他可是真的進去了。」
有人發了一個餓的啃桌腿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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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科算起了帳。
以前在布魯克大道,每天做二十筆上下,好的時候三十筆。
現在整個容忍區三個街區加在一起,一天的客流量五六十人。
三十多個毒販分五六十個客人,每個人連以前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而且大部分客人都集中在里科和最早幾個到達的毒販周圍,他們搶先占了最好的位置,離入口最近。
後來才搬進來的那些人,有的一天流水是零。
零收入的人最危險。
畢竟這種人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第四天下午。
兩個巡警在第二街區巡邏。
他們被安排在容忍區的工作很簡單:維持基本秩序,確保沒有嚴重暴力事件。
說白了就是看著這些毒販和癮君子別把對方弄死。
走在前面的那個金毛,二十出頭,今年剛從警校畢業,分配到了第四十分局。
他入職時帶著年輕人的中二,滿腦子想的是伸張正義,逮捕壞人,沒想到第一個正式任務是給毒販當保安。
後面那個是他的搭檔,波多黎各裔,圓臉,棕色皮膚,在南布朗克斯待了十幾年,已經對這裡的一切見怪不怪。
兩人沿著洛克斯特大道往北走。
一個身材壯碩的黑人男子擋在了他們面前。
里科認得這傢伙。
外號「鐵錘」,從東特里蒙特搬過來的,以前在跨布朗克斯高速公路橋底下賣貨。
鐵錘的臉上有種飢餓感。
「警察先生。」
鐵錘的嗓門很大,將附近所有人的視線吸引了過來。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們。」
金毛巡警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他的搭檔用手肘碰了碰他,意思是別慌。
「你說。」圓臉巡警回了一句。
鐵錘把兩隻手攤開。
「你們把我們都搞到這裡,讓我們在這自由做生意,好像是要給我們打造個什麼天堂似的。」
「可你看看這條街。」
「我們三十多號人,分這麼幾個攤位?這生意根本不夠做。」
「再這樣下去,我們全得餓死在這裡。」
圓臉巡警還在組織措辭,金毛巡警先開了口。
「這不是我們的————」
鐵錘向前一步:「不是你們的事?」
「是你們把我們趕到這來的,把我們的街角搶了,還把好好的客人都嚇跑了。」
「現在你告訴我,不是你們的事?」
金毛巡警的脾氣上來了。
「你他媽再說一遍?我可不是你們的保姆。」
鐵錘笑了,他最喜歡看這種小警察炸毛的樣子。
「保姆?」
「你比保姆還不如,保姆還他媽能給我做像樣的飯呢。」
周圍的毒販開始向這邊聚攏。
十幾個人,三三兩兩地從倉庫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用行動表示對鐵錘的支持。
金毛巡警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槍套上,大拇指彈開了皮扣。
他的搭檔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了句:「別。」
可鐵錘的右手伸向了腰後。
兩支警用手槍幾乎同時出了槍套。
「別動!雙手放到我能看見的地方!」
金毛巡警的聲音拔得很高。
槍口對準了鐵錘的胸口。
鐵錘從腰後抽出一把彈簧刀。
「咔。」
刀刃彈開。
在陽光下,四英寸的鋼片反射出一道白光。
出乎金毛巡警意料的是,他把刀橫在了自己的喉嚨前面。
「有本事你就開槍打死我,要不我就死在這裡,看你怎麼和上面交代。」
「反正早晚都會在這裡餓死。」
里科靠在牆上,手心開始出汗。
老鬼把嘴裡的煙棍吐到了地上。
十幾個毒販圍成了一個鬆散的半圓。
他們在看這件事會怎麼收場。
鐵錘在試探這幫警察的底線。
金毛巡警的槍口在微微發抖。
之前警校發的射擊手冊上說的是要「消除威脅」。
可眼前這個毒販的威脅是指向他自己的。
圓臉巡警更有經驗,更冷靜,上面要求這裡不能發生流血事件,那自己就得想辦法不讓它發生:「兄弟,把刀放下,沒人要你死。」
「你們不要我死,你們就要我活著餓死,有什麼區別?」
鐵錘的脖子上已經被刀刃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圍觀的人群又往前擠了半步。
有人開始低聲罵警察。
還有人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一截生鏽的鐵管。
局勢正在從一個人的絕望,變成一群人的暴動。
就在這個時候。
一輛黑白塗裝的巡邏車從洛克斯特大道的南端駛來。
車門打開。
分局局長麥克尼爾從駕駛座走了下來。
他穿著件深藍色的NYPDPolo衫,左胸別著金色盾形徽章。
所有人的目光從鐵錘身上轉向了他。
在這三個街區里,這個鬢角灰白的黑人警官已經成了一個符號。
他是制定規則的人。
麥克尼爾沒有看那兩個巡警的槍。
他徑直走向鐵錘,停在距離那把彈簧刀不到兩米的地方。
金毛巡警想阻止他,被他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放下刀。」
鐵錘歪著脖子看他。
「你就是他們的頭?能管事兒的?」
「是。」
「你他媽把我們弄到這裡來,你告訴我怎麼活?」
麥克尼爾直視著鐵錘的眼睛。
「你說得對。」
所有人都愣了。
「我把你們帶到了這裡,這裡沒有足夠的生意讓你們活下去。」
「這是我的問題,我來解決它。」
鐵錘的刀在脖子上停住了。
他是個老毒販了。
還沒見過這種警察,而且這人看起來像是個大人物。
對他們這些街頭小販來說,分局局長確實是大人物了。
麥克尼爾轉向兩個巡警。
「收槍。」
「長官————」
「我說,收槍。」
兩支手槍收回槍套。
麥克尼爾重新看向鐵錘。
「你們需要客人,是嗎?」
鐵錘不知道該說什麼,下意識地點點頭。
「我去給你們找。」
這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個警察。
要幫毒販。
找客人?
鐵錘盯著麥克尼爾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彈簧刀合上了。
「信,我相信你,但之後沒客人,我們的事兒就沒完。」
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兇狠一點,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有點兒怵這個老警長。
麥克尼爾轉身走向兩個巡警:「回分局,叫上今天所有當班的巡邏組,把社區聯絡麵包車全部調過來,把轄區內的癮君子都拉到這。」
金毛巡警張了張嘴。
「長官,您要我們幫他們找生意?」
「你們聽清我說的話了吧?」
「可這————」
金毛巡警吞了口口水,這不在任何一本操作手冊里。
麥克尼爾看著他。
「你有顧慮,我理解。但今天這件事只有一個責任人,就是我。」
「出了事,我擔著。」
兩個巡警對視了一眼。
在美國的警務系統里,「出了事我擔著」這六個字比任何一種違禁品都稀罕。
這個系統運轉了上百年,進化出了一整套精密的責任分散機制。
出了事,巡警說是按程序辦的,中士說是按上級指令辦的,分局說是按總部政策辦的,總部說是按市政廳的預算方向辦的。
每一層都有文件、有簽字、有免責條款。
誰都沒錯,所以誰都不用負責。
在這樣一個系統里,一個分局指揮官站在兩個下屬面前,居然會親口說出「出了事我擔著」這種話。
不可思議。
兩個巡警上了車,調頭駛離。
鐵錘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脖子上那道紅印已經開始結痂。
圍觀的人群慢慢散開。
鐵管被悄悄放回了地上。
里科看著麥克尼爾獨自站在洛克斯特大道的中央。
過了不太久的時間,里科聽到了引擎聲。
是一輛白色的福特全順麵包車,車身側面印著藍色的NYPD徽標和「社區服務部」的字樣。
麵包車緩緩駛入第一個街區,在一排倉庫前面停了下來。
側滑門打開。
先走下來的是一個瘦長的黑人男性,五十多歲,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帽衫。
他下車的時候腿在發抖,扶著車門框站了好一會兒才鬆手。
然後是一個白人女性,三十來歲,頭髮亂成一團,臉頰深深凹陷。
她懷裡抱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她全部的家當。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一共九個人,從那輛麵包車裡依次走了下來。
他們站在倉庫前的人行道上,眨著眼睛適應陽光,像一群被從地底拉到地面上來的人。
里科認出了其中兩張臉。
一個是常年待在布魯克大道橋洞底下的老流浪漢。
另一個,是以前在東一百三十八街買過他好幾次貨的癮君子。
這些人是被警察從各個角落裡找出來的。
不一會。
第二輛麵包車緊跟著駛入。
又下來七個人。
第三輛。
這輛大了不少,是NYPD的大型轉運巴士,藍白塗裝,車窗焊著鐵柵欄。
巴士停在第二街區的路口,車門打開。
走下來十幾個穿著破舊衣物的男男女女。
他們三三兩兩地走下車,有的互相攙扶,有的獨自蹣跚。
一個穿巡警制服的年輕人站在車門旁邊,像公交司機一樣引導他們下車。
「往裡走,裡面有你們想要的。」
那些人順著手指的方向,慢慢地散入了三個街區的深處。
里科站在他的位置上。
波波從手機屏幕上抬起了頭,嘴巴張著,忘了怎麼閉上。
老鬼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叼上了一根新的煙棍,這會兒從嘴角滑落,掉在了地上。
誰他媽說太陽底下無新事。
警察給毒販送生意了!?
第四輛。
第五輛。
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六輛不同型號的車輛將超過八十個癮君子從四十分局轄區的各個角落運到了這三個街區。
從林肯大道的橋洞下面接來的。
從梅爾羅斯廢棄公寓的地下室里勸出來的。
從亨茲角公園的長椅上叫醒的。
從布魯克大道地鐵站的通道里找到的。
甚至有幾個是從林肯醫院急診室外面的人行道上接走的,剛剛被搶救清醒、被醫院放出來、還沒來得及找到下一針注射地點的人。
巡警們的態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沒有任何暴力執法。
打開車門,說一句「上車」,然後把人送到這裡。
有些巡警甚至會扶一把那些走不穩的人。
里科後來才知道,麥克尼爾給所有參與行動的巡警下了一條死命令:「他們不是犯人,別把他們當犯人對待。」
「你們今天的任務只有一個:把人完整地送到,儘可能多的人。」
有幾個年紀大的巡警嘴上罵罵咧咧,但手上的活一點沒偷懶。
他們跟這些癮君子打了一輩子的交道,用的永遠是追、銬、按、塞這四個動詞。
今天第一次用了「扶」和「請」。
麥克尼爾就站在洛克斯特大道第二街區的路口,看著每一輛車駛入、停下、開門、卸人。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入夜。
容忍區徹底變了。
下午還空蕩蕩的倉庫區,到處都是人。
毒販各自占據了位置,癮君子在鐵卷門前、在倉庫拐角、在廢棄建築的台階上完成交易。
有人在角落裡注射。
有人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進入那種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世界。
空氣里多了一股燃燒錫紙的酸味。
里科面前排起了一條鬆散的隊伍。
五個人。
前面的人走了,後面又來三個。
這種感覺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過了。
他的手指熟練地從零包里抽出貨物,收錢,分貨,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一個半小時,做了十四筆生意。
波波跑了三趟腿,兩條小腿跑得飛快,嘴裡還哼著一首來自他家鄉的雷鬼。
老鬼在台階上終於把那根煙點了,面前的流水也在穩步增長。
加密群組的畫風完全變了:「夠了,今天可以了。」
「終於賺到錢了。」
「你們那邊客人多嗎?我這邊快忙不過來了。」
容忍區在這一天正式運轉起來。
像阿姆斯特丹的運河區,像拉斯維加斯的賭場街,一個被人為劃定的、由官方默許的、以某種禁忌交易為核心的特殊貿易區。
只是阿姆斯特丹有櫥窗和燈光,有遊客舉著相機拍照。
這裡只有鏽跡斑駁的倉庫、碎裂的人行道,和路燈下交織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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