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嵐雙手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排骨燉碰就散，蓮藕切成厚片，吃著綿軟，帶一點甜，湯里加了一些藕粉，讓口感變加誘人。
湯已經燉白了，少說也灶上守兩個小時。
「好喝！謝謝阿姨。」
陳美華笑著又給她添了半勺。「你們呀～天天忙成這樣，哪顧好好吃飯。」
「我剛才還偷吃了一塊蛋糕呢。」
「那哪兒能當飯吃啊。」
陳美華看見林恩走過來。「林醫生，建國說，等他走路走穩當了，自己過來謝謝你們。」
林恩接過程嵐遞來的碗：「讓他別太著急了，腓總神經長，它時間。」
陳美華面帶笑容：「不急不急，我回去跟他說，讓他慢慢養病，不行咱就回國，在老家養。」
「嗯，目前階段照康復師教的練就行，別自己往上加量。回國的話，壓力也確實小一些。」
林恩端著碗，站到門廊一側。
排骨蓮藕湯，是上次和病人隨意聊起來的，沒想到陳美華就記下了。
在美國當了這麼久的醫生，出院後還回來看看他的患者，一隻手就數來。提著一鍋湯來的，還是頭一回。
雖然小時候很討厭這些，但人情社會也有人情社會的好處。
他喝了一大口，又吃了塊排骨，肉一輕輕抿就脫了骨。
確實好喝。
大廳里還在慶祝。
蛋糕被切成小塊，裝在紙盤裡，一盤盤往外遞。
幾個小孩端著蛋糕在門廊外追跑，踩階上的紅紙屑到處都是。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跑快，腳下一滑，爬起來又追了上去，鼻尖蹭著一坨奶油。
一個穿舊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新標牌下面拍照，換了好幾個角度都不滿意，最後請旁邊的人幫忙。他往標牌正下方一站，豎起大拇指。
帕特里夏在人群後面收摺疊椅。眼眶還紅著，收起椅子來一點沒耽誤。有人過來幫忙，她擺了擺手。
「放著吧，我來。」
內森拎著垃圾袋過來，彎腰撿起地上的紙杯。
帕特里夏看了他一眼說：「你去坐一會兒，一會還著上班呢。」
「撿幾個杯子，累不著。」
朱利安端著兩塊蛋糕從大廳出來，遞了一塊給跟在後面的埃琳娜。
「給帕特里夏留一塊，她非要收完椅子再吃。」
埃琳娜接過蛋糕，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這兒的人都快讓她養成孩子了。」
朱利安想了想：「排班有問題找她，新護士待不下去找她，連售貨機吞了錢，都有人叫她過去。」
「她在自己家都不一定需要考慮這麼多吧。」埃琳娜說。
朱利安沒再說話。帕特里夏把剩下的幾把椅子靠牆碼好，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又去收桌上的紙盤。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走過來，握住林恩的手，沒開口，只朝他點了點頭。她身後跟著個十五六歲的男孩，低著頭，拿腳尖撥地上的紙屑。
林恩認出了男孩。上次從球場送過來時，他的右手腕腫害，骨頭都錯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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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怎麼樣了？」
男孩舉起右手，握了握拳，又鬆開。
「還行。下雨的時候有點酸。」
「這種情況在恢復階段會出現。接著做康復，會慢慢好起來的。」
老太太又點點頭，拉著男孩回到人群里。
維多利亞從大廳出來。
她拿著一瓶水，擰開瓶蓋，遞給林恩。
「喝點水吧。」
林恩接過來喝了一口。
維多利亞留在他身邊，望著門廊外的人群，陽光照在臉上，讓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幾縷碎發被風吹了起來，維多利亞轉頭看向林恩。
「領子翻進去了。」
她伸手替他翻出白大褂後面的衣領，指尖碰到他的後頸，略作停頓後才收了回來。
卡西正在門口送來賓，一回頭，正好看見維多利亞的手從林恩領口收回去。
維多利亞已經轉過臉，望著門廊外，神色如常。
隨後轉回身，繼續跟藥房老闆握手。
林恩把碗放到門廊的欄杆上。
林恩抬起頭。
伊芙琳站在大廳門口，正跟一位社區領袖說話，臉上帶著笑，舉止挑不出毛病。
東138街的產權，東哈萊姆的債權收購，還有安全港計劃。單拿出哪一件，都可以說是地產投資、慈善捐贈、社區建設，放到新聞里也好聽。
這些項目卻通過一家家殼公司聯繫到了一起，最終都牽涉伊芙琳。
她借這些公司到底做了什麼，還下查。
他想到了維多利亞。
還有范爾特家的莊園，她從小長大的地方。莊園如今由伊芙琳控制，放在她名下的某個信託或LL里。倘若查出了刑事問題，涉及的資產被凍結，或許就有機會幫維多利亞拿回來。
林恩暫且壓下了這個念頭。
先別讓維多利亞知道。
她太在意那座莊園，真有了指望，很難說會做出什麼。
事情還沒查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給科瓦爾斯基回了條消息。
「繼續查東138街。樓里實際做什麼，租戶是什麼人，平時誰在進出。別驚動他們。」
發完消息，林恩把手機收回口袋。
門廊外仍是滿地陽光。
格蘭特從大廳出來，看了看外面的人群，他朝林恩招呼：
「去標牌下面拍張合影？把大家都叫上。」
林恩抬頭看向標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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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創傷中心）
白底，深藍色的字，陽光下看清楚楚。
「行。」
格蘭特安排慣了這種場面，不到三分鐘，就把人叫到了標牌下面。
道森站在前排正中，市長挨著他，兩人隔著不到半米，對著鏡頭笑合作了多年的老朋友。再過幾個小時，該爭的還，眼下這份高興倒都是真的。
伊芙琳站在另一側，深灰色羊絨大衣穿絲不亂。索菲亞落在她身後半步，低著頭，不知道該不該跟著笑。
林恩站在一張和市長中間，白大褂被太陽照眼。
維多利亞站到他身後，稍稍側身，讓鏡頭能拍到自己的臉。
卡西站在維多利亞身邊，胸前的希望創傷中心徽章反著光。
朱利安和埃琳娜挨在一起。朱利安手裡還剩半塊蛋糕，埃琳娜低頭瞪了她一眼，他索性全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兩邊腮幫子都鼓著。
帕特里夏還在擦桌子。
「帕特里夏！」內森喊她。
「馬上，這兒還沒收完。」
「過來拍照了～！」林恩說。
帕特里夏抬起頭，擦桌子的手停了下來。
她放下抹布，走過去，站在人群邊上。
社區來的居民擠在後排。穿舊夾克的男人又豎起大拇指，手腕骨折的男孩被奶奶拉到身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抿著嘴，想讓自己看起來酷一點。
陳美華提起保溫桶，正打算悄悄離開。
「陳阿姨！」程嵐一把拉住她。
陳美華連連擺手，臉都紅了：「我就不拍了，我就來送個湯而已。」
「送了湯就想跑啊？一起拍吧！」程嵐拉著她往人群里走。
陳美華被拉到第二排，還提著保溫桶，左右看看，不知道擱哪兒。內森伸手接了過去。她騰出手，搓了搓衣角，這才站好。
朴敏雅在人群前舉起相機。
她蹲下來，把鏡頭往上抬了些，讓標牌、人群和門廊台階都進了畫面。
「來，都看這邊。」
按下快門時，陽光正從兩棟樓之間照過來，落在大家臉上。
帕特里夏的眼眶又紅了。
陳美華起初還有些拘束，最後也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牙。程嵐挨著她，一隻手還搭在她胳膊上。
那個男孩最直接，快門一響就咧開了嘴。
朴敏雅低頭看著相機屏幕。
標牌的下面擠滿了人。有的人笑出牙齒，有的人還沒準備好，有的人手裡依舊端著蛋糕。
人擠人，拍糟糟的。
這張就很好。
HP TAMA NT
希望創傷中心。
今天是它的第一天。
充滿了希望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