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哈萊姆變了樣。
從第一百一十六街到第一百二十五街,萊諾克斯大道兩側,幾乎每個路口都掛著彩虹旗。
有的插在咖啡館門口的花槽里,有的系在消防梯的欄杆上,還有的直接塗在公寓樓的磚牆上,六種顏色鮮艷醒目,油漆仿佛才噴上去。
沿街的底商也換了一輪。
從前的雜貨鋪和一美元店,如今開成了精釀啤酒吧、獨立書店和賣純素甜品的咖啡館。
一家叫「安全港」的房地產經紀公司占據了整個街角,櫥窗里貼滿房源照片,最便宜的一居室,月租也標到了三千四百美元。
之前同一套公寓每月只要一千五。
樓上的住戶也陸續換了。從切爾西和西村搬來的同性戀情侶買下整層樓,在陽台上掛起進步驕傲旗。這種旗比傳統彩虹旗多了幾種顏色,代表跨性別者和有色人種群體。
街角那家波多黎各人開的理髮店已經關門,接手的是一家寵物美容沙龍,門口豎著「歡迎毛孩子」的牌子。
社區活動每個周末都有。
上周接著辦驕傲派對,這周輪到LGBTQ+青少年互助日。
活動散場後,幾十個年輕人沿著大道往南走,一路說說笑笑,臉上還留著彩虹色的油彩。
社區布告欄上,已經貼出了第二十三分局的本月犯罪統計,數字很漂亮,讓他們很安心。只是沒人關心這些數字到底是怎麼來的。
街角的安全港經紀公司門口,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經紀人正在鎖門。
他一邊鎖門,一邊對著手機跟客戶介紹,語氣輕快,滿是分享好消息的熱情。
「本月一起槍擊都沒有。你在曼哈頓找找,哪個社區有這個成績?學區也在重新規劃,明年秋天應該就有結果了。要我說啊,現在您就可以買下來了。要是等到學區也定下來,您可就買不到這個價了。」他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
還有一些事實,關在三條街以外、焊著鐵絲網的圍牆裡面。
經過第一百一十二街路口時,沒有人往東多看一眼。
那個方向,隔著三條街區和一排貨運鐵軌,就是東哈萊姆容忍區的入口。
林恩站在兩個貨櫃之間的入口前,朝兩邊張望了一下。
地方比布朗克斯寬敞得多。
布朗克斯的容忍區只有三條巷道和幾棟倉庫,能騰挪的地方有限。
眼前這一片足足占了四個街區,兩座廢棄的公交維修站、一排大都會北方鐵路的貨運倉庫,還有幾棟停用的公屋。外圍的貨運貨櫃一個挨著一個,排成圍牆,空隙焊上鐵絲網,外面釘著施工警告牌。從馬路上經過,只會覺得這裡又在搞大規模拆遷。
麥克尼爾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市長上周來過了,這次是讓你也來看看,醫療上有什麼建議,給他提一提。」
林恩看了他一眼:「這次他不過來了嗎?」
「上次來的時候他秘書吐的很厲害。」
這裡的檢查站也比布朗克斯的陣仗大。有四個警員,兩人坐著登記,兩人站在旁邊留意進出的人。附近停著一輛沒有標識的麵包車,後備箱敞著,塞滿了收繳的刀子、鐵管,還有兩把改裝過的螺絲刀。一名中年女警認出麥克尼爾,朝他點了點頭。
「今天還算消停,藍區和紅區都沒鬧事。」
「黑區呢?」
「還是那樣唄,傑弗森說了,別讓他的人跟紅區碰上,他那邊就出不了事。」
路障被抬了起來。
林恩走了進去。
布朗克斯的容忍區,進門先聞到臭味,熏得人受不了。
東哈萊姆卻先是聽見人聲,吵鬧、交談,四面八方全是動靜,混雜在一起。
這裡占了四個街區,地方開闊,穿堂風順著通道吹過,腐臭味兒也散去了不少。耳邊的嘈雜卻始終沒有停歇。
三個方向都有發電機在嗡嗡作響。有人吵架,英語夾著西班牙語,沒說幾個詞就罵一句髒話。還有人在唱老派的R&B,唱得相當投入,仿佛真有人在聽他表演。
更遠處,低音炮一下下震動,隔著兩堵牆,胸口都能感覺到。
林恩順著音樂傳來的方向望去,看見了燈光。
串燈從兩棟倉庫的屋頂牽向對面,交叉懸在半空。下午的天光還沒散盡,燈泡亮得並不顯眼,卻給周圍灰暗的廠房添了些集市的熱鬧。
下面用腳手架搭了個舞台,不到兩米高,台面鋪著工地用的木夾板,接縫貼了膠帶,有幾處已經翹邊。三面擺著從體育場回收的塑料座椅,一共七八排,後頭還放著幾把破沙發,以及翻過來當凳子用的塑料桶。舞台旁豎著一塊硬紙板牌子。
【每晚八點開場,免費觀看。前排每位十美元,可用等價物品抵付。私人舞蹈價格另議。嚴禁動手,違者永久禁入。】
「跳脫衣舞的。」麥克尼爾沒等林恩發問就解釋了。
離開場還有些時間,舞台空著,後台倒是挺忙活的。
後台用防水布圍了半圈,供人更衣。地上鋪著幾個睡袋,旁邊的垃圾袋裡裝著衣服,洗髮水瓶、一雙拖鞋和一個小收納盒零散擺在一旁。她們平時也睡在這裡。
一個二十出頭的黑人女孩坐在倒扣的塑料桶上,對著一面裂開的橢圓鏡子描眼線。寬大的灰色衛衣下面是棉質短褲,腳上毆著一雙鞋底磨光的人字拖。
旁邊兩根拖把杆叉開,搭著一根繩子,湊成個衣架,上面掛著幾條亮片短裙和幾件網眼上衣。過幾個小時,她就要換上這些衣服登台。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拉丁裔女人蹲在地上,拿針線縫補高跟鞋的鞋帶。她嘴裡叼著煙,顧不上彈菸灰,旁邊的小收音機放著西班牙語節目。
畫眼線的女孩偏過頭,看了看她手裡的鞋。
「又斷了?」
「這鞋帶太細,一跳就撐不住。」
「找傑弗森啊,讓他批發一打回來。鞋才十五塊一雙,鞋帶能值多少?三十美分?」
「說過了。不到五十塊的開銷,他不給批。」
女孩換了支眼線筆,接著描。聽這幾句閒聊,跟別處上班時抱怨幾句沒什麼區別。她們幹活的地方,卻在鐵絲網圈起來的廢棄倉庫里。
稍遠處,一個男人正在調音響。同一小段低音放了又放,他調過音量,再調均衡,重新播放一遍。每次低音響起,四周的鐵皮牆都跟著嗡嗡震動。
麥克尼爾說:
「大多是住在區裡的,也有幾個從外面來。都是自願的。」
「生意好的時候,一人一晚上能掙兩百美元。現金收,值錢的東西也收。差一點也有七八十。總比賣貨安全,也比站街體面。」
「那個叫傑弗森要抽多少?」
「百分之三十,這裡的場地、保安、音響,全是他出的,這個抽成居然和那些蘋果商店什麼的一樣,顯得意外得良心。」
舞台斜對面的陰影里,兩個戴棒球帽的年輕黑人男人各占著一把摺疊椅,面前一人一罐能量飲料。他們替傑弗森看場子。硬紙板上貼著規矩,不許動手,不許跟上台,違反規則就直接拖出去。塑料座椅上已經坐了三四個人,面前放著喝了一半的飲料。
他們無處可去,離八點開場還早,也照樣在這裡坐著。至少有燈光,有音樂,旁邊還有人。容忍區里,許多人每天都這麼過。睡醒,找錢或者找貨,用完以後繼續等。等天黑,等下一陣藥勁上來,等自己暫時舒服一點,忘掉眼下的難受。
離舞台十來步,有人在膠合板上搭了兩層擱板,擺著幾瓶廉價威士忌、一桶摻了不知什麼果味飲料的酒,還有一摞塑料杯。
純酒兩美元一杯,兌過的一美元。旁邊有人把整包香菸拆開,按根賣,五十美分一根。
再往遠處,一個男人用改裝過的油桶烤玉米和肉,手裡翻動著幾根玉米棒子、幾塊看不出部位的肉,煙氣不斷往上冒。
林恩看見一個中年白人男人走到酒攤前,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銀色手錶,遞給攤主。
攤主接過去,翻看表殼,又用指甲颳了刮表面,伸出兩根手指。
一隻手錶換兩杯威士忌。男人甚至沒還價,端著兩個塑料杯走向座椅區。
修鞋的拉丁裔女人不知什麼時候也從後台出來了,男人遞了一杯過去。女人接過來,跟他碰了碰杯。一個舞台周圍,賣酒的、賣煙的、賣吃的、看場子的,都有錢賺。
脫衣舞是其中最吸引眼球的生意。
台上的人跳舞,台下的人付錢,煙販和酒販再從觀眾口袋裡賺走一部分。
傑弗森出場地,負責看場子,誰的錢都要抽一份。衛生如何,一天干幾個小時,最低能掙多少,沒人過問。
願意干就留下,嫌錢少就走,價錢隨供求漲落,起了爭執就看誰的拳頭硬。
林恩繼續往裡走,回頭望了一眼舞台。
串燈下面,拿手錶換酒的男人靠著破沙發,一口口慢慢喝著。他始終盯著空蕩蕩的台面,看得出神。繼續往裡走,林恩逐漸摸清了這裡的幫派分布。
當初開第一個容忍區的時候沒有經驗,甚至還產生了一些幫派糾紛。
這次東哈萊姆警局吸取了經驗,事先把地盤給他們分好了,三個幫派各管一片,地界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