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林恩進場
上百個人擠在缺口前,後排推著前排往前挪。第一道鐵柵欄上已經壓滿了人,身體疊著身體,有人的臉緊貼欄杆,五官都擠得變了形。
鐵柵欄的底座焊在地面上,紋絲不動。
有人好不容易擠過第一道欄杆,立刻又撞上第二道。Z字形的拐彎處突然收窄,三四個人一起卡在那裡,誰也動彈不了,後面的人還在使勁往前推。
最外側的鐵絲網上拉著兩道帶刺鐵絲。
前排的人被推了上去,倒刺穿透衣服,扎進皮膚。他們拼命往後縮,身後的人又拼命往前擠,胸口受著兩邊的擠壓,只能發出低沉痛苦的呻吟。
有人想翻過貨櫃。一個年輕男人跳起來抓住上沿,手指摳著鐵皮稜角,拼命往上攀。
鋒利的邊緣割開了他的指腹,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流。他懸在那裡,爬不上去,也退不下來,底下還有人在拽他的腿。
其他方向的貨櫃全都焊得嚴嚴實實。
一個穿制服的警員出現在缺口外面,伸出雙手拼命救人。他抓住一個人的胳膊,剛拉出半個身子,後面擠上來的人又把那人壓了回去。警員憋得滿臉通紅,兩隻手不停地顫抖。
他回頭朝黑暗裡喊了一聲,沒人回應。
缺口裡的Z字形通道徹底堵死了。
卡在彎道里的幾個人已經停止掙扎,前後左右都是緊壓著他們的身體。他們臉色灰敗,嘴巴大張著,努力想要呼吸,胸口卻連吸氣的餘地都沒有。
這時,她看見了那個女孩。
就是剛才在台上跳舞的黑人女孩,還穿著亮片短裙,高跟鞋掉了一隻,一隻腳光著踩在地上。
女孩摔倒了。
就倒在朴敏雅左前方兩米遠的地方。
她趴在地上,想用胳膊撐起身體,周圍的人卻不斷從她身上跨過去。一隻腳踩住她的小腿,她的臉貼著地面,疼得悶哼了一聲。
朴敏雅看著女孩。
她請女孩喝過好幾杯威士忌,耐心陪著聊了好幾個晚上,好不容易才發展起這麼一個線人。
出口就在前面十幾米,人群還在不斷擠壓。身後的煙越來越濃,熱浪一陣陣逼近。
現在停下,可能就出不去了。
可她還是猶豫了。
「法克,不管了!」
朴敏雅用肩膀抵住右邊擠過來的人,勉強給自己騰出半步空當,彎下腰,伸手抓住女孩的胳膊。
女孩的皮膚汗津津的,摸著燙手,根本抓不牢。她調整姿勢,改用兩隻手扣住女孩的手腕,使勁往上拉。
「快起來!」
周圍太吵,她的喊聲幾乎傳不出去。
女孩抬起頭,滿眼驚恐。朴敏雅知道,自己臉上恐怕也是同樣的表情。
女孩拼命撐起身體,朴敏雅兩條胳膊使足了力氣,終於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就在這時,側面突然擠過來一大群人。
幾十個人從藍區衝進主通道,把朴敏雅和女孩一起推向右側。出口越來越遠,貨櫃的鐵壁卻越來越近。
朴敏雅徹底慌了。
幾十個人擠壓著她的身體,記者受過的訓練全都顧不上了。她沒法觀察,更沒法記錄,腦子裡連個完整的判斷都做不出來。
她只剩下一個念頭。
一定要活著出去。
她拿肩膀頂撞,用手肘推搡,把擋在前面的人撥開。有人扯住她的連帽衫,她用力掙脫,聽見布料撕裂的聲音。帽子也被拉掉了,頭髮散落下來,她顧不上整理。
女孩死死抓著她的手腕,指甲都掐進了皮膚。
「別鬆手!」朴敏雅回頭喊道。
這一回頭,她看見了女孩身後的情形。
整個舞台區域都淹沒在濃煙里,火光透過煙霧,把半邊天空映成渾濁的橘色。更遠處,倉庫屋頂塌了一角,燒斷的木桁架從高處砸下,濺起大片火星。
火星紛紛飄向半空。
一點點忽明忽暗,還在燃燒。
她低下頭,盯著腳下和前面一步遠的地方,拼命往出口擠。
周圍終於沒那麼擁擠了。一部分人已經逃了出去,另一部分倒在地上,已經不再動彈。通道里騰出了一些空當,腳下卻越來越難走。
她踩到了一樣柔軟的東西。
缺口前,那個警員還在往外拉人,制服領口扯開了,臉上全是汗。Z字形通道里的第一道鐵柵欄已經被擠歪了十幾度,勉強多出半個身子的空隙。
朴敏雅把女孩推到前面。
「快出去!」
女孩被人群推入缺口,側身擠過去時,肩膀撞上歪斜的鐵柵欄,踉蹌了一步。警員一把抓住她,將她拽了出去。
接著輪到朴敏雅。
她側身擠進缺口,左側的鐵絲網擦過右前臂,倒刺鉤住連帽衫的袖子,扎進皮肉。前臂頓時一陣火辣辣的疼。
她使勁掙脫,袖子撕開一道口子,鐵絲帶著血從肉里拔了出來。
後面的人把她推了出去。
迎面吹來的空氣涼爽、乾淨,終於聞不到煙味了。
她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鮮血順著右前臂淌下來,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地上。
身後的鐵絲網裡還在傳出聲響。
是身體撞在鐵皮上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
裡面的人還想撞開這堵牆。
牆體卻始終沒有鬆動。
她轉過身,回頭望了一眼。
缺口裡還在往外擠人,速度卻越來越慢。Z字形通道的彎道處,幾個人被前後的人壓在鐵柵欄上,一動不動,胸口擠得無法起伏。他們嘴巴仍然張著,已經發不出聲音。
缺口的鐵絲網上掛著碎布條,有些沾著血。
朴敏雅捂住嘴,後退了幾步。
剛才看見的一幕忽然又出現在她腦海里。
她經過通道時,曾往右側角落裡掃了一眼,那裡還有幾個人。
一個男人坐在貨櫃內壁的陰影里,兩條腿平伸著,右手還捏著鋁箔管。他腦袋歪向
一邊,眼皮半睜半閉。三十米外,上百個人正拼命逃命,他卻一直坐在那裡,神情恍惚。
旁邊的女人蜷縮成一團,腦袋埋在膝蓋里。濃煙已經飄到她頭頂,她身體仍隨著呼吸緩慢起伏,周圍鬧成這樣也沒什麼反應。
再遠一點,還有個人歪歪斜斜地靠牆站著。他盯著半空飄落的火星,嘴裡哼著歌,調子含混,斷斷續續。
火星落在腳邊,他低頭瞧了一眼。
接著又哼起歌來。
藥物讓他們反應遲鈍,連眼前的危險都意識不到。周圍起了大火,有人尖叫,有人倒下,他們依然沉浸在嗑藥後的安適里,任由火勢一步步逼近。
朴敏雅站在鐵絲網外,鮮血順著手臂淌進指縫。她攥緊了拳頭。
遠處終於傳來第一聲救護車的鳴笛。
三條街以外,可聽不到面對死亡的哭喊。
萊諾克斯大道和第一百二十街交叉口,一棟五層公寓樓的消防梯上,兩個男人並排坐著。
一個開了瓶精釀IPA,另一個端著紅酒。鐵欄杆上綁著一面進步驕傲旗,隨著晚風輕輕擺動。
他們才剛搬來不久。朋友聽說他們選了這個街區,都覺得不可思議。
哈萊姆?你們真敢搬到哈萊姆去住?
可治安數據就擺在那裡,這地方好久都沒有槍擊案了,入室盜竊也大幅減少。
他們花了在切爾西買一居室的錢,在這裡買下整整一層。兩間臥室,一個書房,還有朝南的消防梯,夏天傍晚坐在上面喝杯酒,能看見半條街上方的天空。
樓下的人行道上,他們六歲的養子正追著飛蛾跑。
「你看,南邊怎麼那麼亮?」端紅酒的站起來,探身往東南方望了一眼。
天際線低處泛著一片橘紅色光暈,偶爾升起一團黑平平的東西,很快又被風吹散。
喝啤酒的那個抿了一口:「大概哪個工地著火了吧?上個月一百一十三街也燒過一次,記得嗎?後來查出來是電線老化。」
「要打個電話報警嗎?」
「這麼大的火,早有人報過警了吧。」
端紅酒的重新坐下,把酒杯擱在欄杆上。
樓下傳來男孩的笑聲。
他已經不追飛蛾了,仰著臉,兩隻手伸向天空,跟著飄下來的東西跑了幾步。
「嘿,你在抓什麼呢?」喝啤酒的探身朝樓下喊。
男孩停下腳步,攤開手掌,舉給他們看。
他手心裡躺著一片灰色薄片,輕飄飄的,邊緣略微捲曲,還留著一點餘溫。
那是從三條街以外飄來的灰燼。
燒穿的防水布剝落的碎片,坍塌的木桁架散落的焦末,還有那幾個街區里不知什麼東西燒剩的殘渣,混在一起,被風帶過鐵軌、廢棄廠房和貨櫃焊成的圍牆,一路飄落在萊諾克斯大道乾淨的人行道上。
男孩對此一無所知。
他只覺得這些從天上飄下來的東西很好玩。
他又追著跑了幾步,抓住一片,轉過身,笑著舉向消防梯。
「別往嘴裡放!」
「我才不會呢!」
男孩小心地把灰燼收進短褲口袋,又仰起頭尋找下一片。
更多灰燼從東南方飄來,在路燈下紛紛揚揚,落在人行道、停著的汽車頂上,也落在消防梯的欄杆和那面進步驕傲旗的彩色條紋上。
喝啤酒的伸手拂去欄杆上的灰,跟丈夫碰了碰杯。
「住這兒真清靜。」
「其他都挺好的。」
端紅酒的看了一眼遠處,橘紅色的光暈比剛才更亮了些:「就是這些老房子,動不動就著火。」
幾條街以外,鐵絲網裡的撞擊聲還沒停。
一聲接著一聲。
他們聽不見。
男孩伸著兩隻手,在路燈下追逐飄落的灰燼,清脆的笑聲一直傳到五樓。
第一百一十二街路口。
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林恩雙手垂在身側,朝著東南方,望著天際線上不斷擴大的橘紅色光暈。
煙柱已經升得很高,底部濃黑,頂部的灰白色煙霧被風拉成長條,在路燈的光線里漸漸散開。
煙味已經飄到了他這裡。
遠處響起消防車的鳴笛,一輛,兩輛,第三輛緊跟著第二輛,從不同方向趕來。
林恩神情沉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右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手機,手指在冰涼的屏幕上停留了幾秒。
他最後望了一眼被火光映紅的夜空。
隨後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接通了。
「啟動群體傷亡預案。」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緊緊攥在手裡。
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也一同響了起來。
迴蕩在暖紅的夜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