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如常那番話說得輕描淡寫，聽的人卻一個字都不敢漏。
御書房外，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了出去。
當天夜裡，大虞王朝所有的巡夜人衙門都收到了來自帝都的層層加急傳訊，內容只有短短几行——真人親口所言，斬殺幽冥怪物可得天地氣運加身，氣運足夠的築基期後期修士可提升結丹成功率。
既然都可以助力築基期修士進階結丹期，那麼對於其他層級的晉升有沒有加持效果？
根本不需要好好的去想，就能知曉答案。
而隨著訊息的傳遞，一些人也不自覺的在其中進行了些許加工。
怪物越多越好，品類不限，重點是殺得乾淨、獻祭得徹底。
不得不說這些加工……還挺正確的！
而那些更聰明的人，則從這段話里讀出了另一層意思。
南方楚家的老族長連夜召集族中長老議事。
燈火通明的議事廳里，他捋著花白的鬍鬚，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真人說斬殺怪物可得氣運，但他沒說怎麼個斬法。我們手裡頭那些陽光植物……是不是該用上了？」
長老們面面相覷，隨即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對啊！陽光植物本身就是天地意志的體現，它們吞噬幽冥霧氣、轉化天地靈氣，這跟真人所言的'天地氣運'豈非同源？我們把怪物屍體送到陽光植物的光圈裡獻祭，斬殺之功加上獻祭之功，那不就是一魚兩吃？」
老族長的眼睛亮了。
同一時刻，北方狼庭的駐地里，那位大病初癒的汗王后裔盤坐在火堆旁，盯著面前一株三品金陽葵花看了很久。
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里的恐懼已經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純粹的決心。
「殺怪，獻祭。」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殺得足夠多，就能結丹。」
整個北方狼庭勢力，就是在幽冥怪物大潮的席捲下，才徹底崩潰的。
所以，他們和怪物之間有著祖上傳下來的血海深仇。
這位想要重塑輝煌的存在站起身，抓起掛在帳壁上的彎刀，大步走了出去。
帳外風雪呼嘯，但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株在寒風中重新站起來的枯樹。
類似的場景在大虞王朝的土地上以及周邊一些區域同時上演。
那些原本被結丹失敗的訊息嚇退的築基期圓滿修士們，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們比誰都清楚，自己缺的從來不是功法、不是天賦、不是經驗，而是一線可以抓住的契機。
現在契機來了。
殺怪而已。
他們幹了半輩子的事，從沒想過會有今天這樣的回報。
而在這一切如火如荼地展開的時候，姬如常已經透過巡夜人的聯絡渠道，鎖定了沈冰凝的位置。
雲夢湖。
大虞王朝東南腹地一片綿延萬頃的廣闊水域。
湖面浩瀚如海，煙波浩渺，一眼望不到邊際。
湖畔蘆葦叢生，水鳥翔集，乍一看去是一片寧靜祥和的江南水鄉風光。
但只有真正深入其中的人才知道，這片平靜的水面之下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
雲夢湖太大，水太深，太適合幽冥怪物藏匿了。
數百年來，大虞王朝歷代巡夜人都不曾真正肅清過這片水域。
水面上看過去一切正常，但水下淤泥深處、蘆葦根叢、湖底溝壑之間，潛伏著大大小小數量難以統計的幽冥怪物。
它們不主動上岸，只在水中遊蕩、繁衍、壯大，像一缸不斷醱酵的毒酒，只等某一天缸壁裂開，就會傾覆而出淹沒整片東南大地。
姬如常凌空懸浮在雲夢湖上空時，正午的陽光從頭頂灑落下來，湖面波光粼粼，反射出萬點碎金。
視野開闊，風景壯麗，但他低頭望去時，星圖感知力已經如水銀瀉地般沉入了湖水深處。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
密密麻麻的光點。
星圖的感知中，整片雲夢湖像一張巨大的灰綠色畫布，上面布滿了數以萬計的細小光點——幽冥氣息凝聚而成的「標記」，每一顆都代表著一隻潛伏在水底的怪物。
它們層層疊疊地分布在湖底不同深度的水層中，從淺灘到深溝，從蘆葦叢到湖心島，幾乎每一寸水域都沒有留下空白。
數量最多的是一種半屍半妖的怪物，修士們通常稱之為水猴子。
那東西體型不大，通體青灰，四肢修長，手指間生著蹼一樣的薄膜，能在水下無聲無息地遊動。
它們單個的實力不過一階初期，連鍊氣中期的修士都不太怵。
但麻煩的是它們成群結隊，而且極擅長在水下打游擊——一旦潛入深水，再厲害的鍊氣期修士也很難在幽暗的水底抓住它們。
星圖顯示，雲夢湖中的水猴子至少有上萬隻。
此外還有不少等級更高的怪物：湖心深處有幾團二階中期的光點緩緩遊動，散發著濃稠的屍氣，那是沉入湖底的屍體所化的水屍。
某幾處深溝里盤踞著體型巨大的骨魚，通體白骨嶙峋，口中銜著幽綠色的冥火。
還有十幾隻漂浮在湖面附近的魂靈類怪物，半透明的身形在蘆葦叢間若隱若現，像一團團潮濕的霧氣。
這簡直就是一座幽冥怪物的大本營。
也是一座富礦。
姬如常站在半空中，望著腳下那片浩瀚的水面，輕聲笑了一下。
他此行的原本目的是來找沈冰凝商量結丹的事。
沈冰凝修煉多年，根基深厚，如今築基期後期圓滿已有不短時日。
若她能在這方天地間率先突破，對姬如常來說意義重大——不僅有了一位結丹期的道侶可以並肩作戰，更能在未來大虞王朝的格局中安放一顆絕對忠誠的棋子。
但看到雲夢湖這副光景之後，他忽然覺得有些事情可以同步推進。
他向下落去，身形輕盈地穿過湖面上方瀰漫的水汽，朝著湖畔那片臨時駐紮的營地飛去。
營地位於雲夢湖北岸的一處高地上，二十餘頂帳篷依地勢排開，中央的篝火上架著一口鐵鍋，正在煮著什麼。
營地外圍布設著簡單的警戒陣法，陣法里還有兩株三品金陽葵花，金色的光芒雖然微弱，每一株卻可以將方圓數十丈內的幽冥氣息驅散得乾乾淨淨。
姬如常落下來時，營地里的巡夜人齊齊一驚，有人下意識地握住了兵器。
但很快他們就看到了那張年輕得過分的面孔和周身繚繞的淡金色光芒，於是紛紛放下武器，躬身行禮。
當然最關鍵的是姬如常散發出來的那種結丹期真人的威壓。
這是獨有標誌。
「真人！」
「見過真人！」
姬如常點了點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營地邊緣那道正在擦拭長劍的身影上。
沈冰凝穿著一身利落的深藍色勁裝，長發束成高馬尾，劍鞘擱在膝頭，正低頭用一塊白布仔細地擦拭著劍身上的水漬。
她感應到姬如常的氣息，抬起頭來，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映出金色的陽光，像是冰面之下忽然燃起了一簇火焰。
「你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平靜，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姬如常走到她身邊坐下，目光落在那柄劍上。
劍身上還殘留著水汽，顯然她剛斬殺湖中怪物不久。
「來跟你商量一件事。」他接過她手裡的白布，自然地幫她擦拭劍身上最後一縷水痕，「關於結丹的事。」
沈冰凝的動作微微一頓，側頭看向他。
「你真的找到幫助其他人晉升的方法了？」
「算是。」
姬如常把白布疊好放在一旁，抬頭望向遠處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說道：「雲夢湖裡的怪物夠多。
你帶人清理這片水域，殺得越多越好。
我在背後盯著，保你不出事。
等你積攢夠了那份'氣運'——」
他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我來幫你結丹。」
沈冰凝沉默了片刻，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光芒閃動。
她沒有說太多感謝的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來，重新握住了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