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器安靜地懸浮在遁天仙舟前方的空地上，古樸的青銅色澤在金色花海的映照下顯得深沉而內斂。
姬如常盯著它看了很久。
方才的嘗試已經證明了，以他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撼動這件器物分毫。
三十七顆五層圓滿的金丹同時催動，那般澎湃的真元足以將一座小山轟平，卻只能讓鼎器內部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嗡鳴。
這才叫聽個響！
個人力量不行，那整個洞天福地的力量呢？
姬如常閉上眼睛，心念沉入洞天福地的本源核心。
那股他早已熟悉的主宰之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順著洞天福地每一寸虛空、每一縷靈氣、每一株陽光植物的根系，如同江河入海般湧入鼎器之中。
下一瞬間，鼎器嗡鳴大作。
十二紋章同時亮起，龍紋昂首，水紋激盪，日月光輝交織成一片璀璨的光幕。
十二道神魔虛影從鼎身上浮現出來，每一道都比之前凝實了數倍，周身繚繞著灰黑色的火焰，滔天威勢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整座洞天福地都在震顫。
那二十八萬株陽光植物的葉片同時抖動，花盤微微偏轉朝向鼎器的方向，像是在朝拜一尊沉睡的古老神祇。
就連那三十六株八品聖陽葵花的花盤都微微低垂了幾分，金色的花心深處傳來低沉的共鳴之聲。
姬如常瞬間斷去了催動。
威勢消散，神魔虛影重新融入紋章，鼎器恢復了那種安靜古樸的狀態，彷佛方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姬如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消耗太大了。
方才只是藉助洞天福地的力量催動了鼎器不到三息，那股磅礴的主宰之力便如同開閘泄洪般被抽取了將近一成。
若是維持更久，恐怕連洞天福地的花海都會因為靈力供應不足而出現委靡。
但足夠了。
他確認了一件事：以洞天福地的力量，可以催動這口鼎器。
雖然消耗巨大，持續時間極短，但在關鍵時刻，它完全可以成為一張決定勝負的底牌。
姬如常收回神識，不再去看那口鼎器，開始盤點此行全部的收穫。
修為方面，從結丹四層大圓滿一躍而至五層圓滿，省去了一到兩三年的苦修功夫。
三十七顆金丹同步推進，戰力的提升立竿見影。
單憑這一項，這趟深淵渡劫便是超值了。
器物方面，那口神秘鼎器被收進了洞天福地，雖然暫時無法人身掌控，但以洞天福地的力量可以驅使。
外加八十一塊幽冥屬性的極品靈石，雖然屬性偏門，但品階擺在那裡，未來或許有用得上的地方。
至於那十二面融入鼎器的十二元辰幡旗，雖然失去了原本的大陣，但那十二道神魔虛影與鼎器融合之後，反而得到了某種程度的「進化「。
姬如常甚至是有那麼一種感覺，這件鼎器貌似和十二元辰神魔生殺大陣之間存在著極為緊密的聯絡。
但線索太少，兩者等級又極高，當下的姬如常還不能夠找到準確答案。
姬如常盤坐在遁天仙舟的甲板上，閉目養神了一炷香的時間，待體內真元平復、精神恢復飽滿，才緩緩站起身。
「短時間內的接連突破，已經夠了。」他自語道，「再強行閉關沖關，反而容易根基不穩。該去做點別的了。」
他望了一眼大虞王朝所在世界的方向，邁步穿過那道連線界壁的門戶。
當姬如常再一次出現在大虞王朝皇族面前時，皇帝親自帶著滿朝高層跪了一地。
這次跪得比上次更誠懇。
因為過去一年裡，所有人都看到了大日琉璃金身訣帶來的改變——陰關的守軍城牆換防周期從三天延長到了一個月。
甚至在城頭一個月身體都沒有多少侵蝕。
陽光植物的光芒籠罩之下，根本沒有幽冥霧氣侵蝕！
帝都周邊的清域擴大了三倍，三十二州的巡夜人衙門裡每天都在發生修士進階的好訊息。
而這一切的源頭，至少是兩個源頭之一……站在他們面前。
這些人並不知道，除了大日琉璃金身訣這一個重要源頭之外，另外一個重要源頭……陽光植物，也是姬如常掌控。
但讓這些人更加敬畏的最關鍵一點是……過去一年裡，有三位築基期後期圓滿的修士嘗試衝擊結丹期。
全部失敗了。
第一個失敗的是南方楚家的一位老祖，築基九層圓滿，修煉了將近兩百年，原本被楚家上下寄予厚望。
他在閉關衝擊結丹的第七天突然破關而出，面色慘白，渾身冷汗，只說了一句話便閉口不言：「前路有大恐怖，再進必死。」
第二個是巡夜人總旗的一位老前輩，同樣是築基九層圓滿，曾經在邊境斬殺過二階後期的幽冥怪物，經驗豐富、心智堅韌。
他閉關了十五天，比楚家老祖堅持得更久，但出關時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神裡帶著深深的恐懼。
他說自己已經到了結丹的門檻前，只差一步就能邁過去，但門後面有極度恐怖的東西在等著他。
那種感覺像是整片天地的意志都在朝他壓下來，只要再往前半步，就會被碾成粉末。
第三個是北方狼庭的一位汗王后裔，修為稍弱一些，築基九層圓滿，但勝在血統特殊、肉身強悍。
他閉關了五天便倉皇出關，什麼都沒說，大病了一場。
三位築基期圓滿的修士，無一例外地倒在了結丹的門檻前。
訊息傳開之後，整個大虞王朝的修士都慌了。
那些原本信心滿滿準備衝擊結丹的高手們紛紛縮了回去，那些暗中籌劃突破的家族也暫時按下了念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同一個方向——那位唯一成功結丹的真人。
他們迫切的希望得到一些指點。
姬如常在御書房中聽完了這些人恭恭敬敬的匯報，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想明白了很多事。
這方世界的天地元氣還很稀薄，法則尚未完善。
此前他之所以能順利結丹，是因為他藉助了洞天福地、陽光植物和來自彼岸世界的功法多重加持，相當於把一塊乾涸的池塘硬生生用外界的活水灌滿了。
而其他修士沒有這些條件，光是凝聚金丹這一過程里需要的天地靈氣，就是當下所有人無法解決的問題。
結丹程序里，需要短時間裡聚集高純度的天地靈氣。
姬如常可以不假求於外。
但其他人僅憑此界稀薄的靈氣和尚未完善的天地法則，想要在丹田中凝聚出一顆金丹，幾乎等同於逆天而行。
有極大機率，那些人在衝擊關卡的時候，會被徹徹底底的毀滅，然後反哺天地！
聯想到遁天仙舟以及上面攜帶的各種修煉資源都給反哺了這一方天地，毀滅幾個甚至是幾十幾百個結丹期真人，不也很正常嘛！
所以結丹期在此界，是空前的突破。
沒有姬如常的幫助，是不可複製的壯舉。
這一方世界的天地意志雖然歡迎有人變強，但變強所需的那股力量實在太龐大了，此界暫時根本支撐不起來。
那些修士感知到的「大恐怖「，本質上是這方世界在警告他們——時機尚未成熟。
姬如常沉吟了片刻，抬眼看向所有人那殷切的目光。
「你們想知道本座結丹的細節？」
一位皇族老供奉連忙躬身：「前輩若能指點一二，乃是天下修士之福。」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幾位站在兩側的老臣也都屏住了呼吸，豎起耳朵。
姬如常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從在場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他注意到某些人眼中微妙的躲閃，注意到某幾位親王之間交換的眼神，也注意到了有些人心跳的微微加速。
這些人心裡在想什麼，他一清二楚。
他們想結丹。
他們想成為大虞王朝除了他之外的第二個結丹真人。
但他們心裡也清楚，如果姬如常把成功的經驗全盤托出，那麼第一個受益的未必是天下蒼生，而是皇族和那幾家有實力搶占資源的大族。
他如果傾囊相授，南方楚家的老族長或許明天就能閉關。
如果指點得再細緻一些，半年之內大虞王朝可能多出三五位結丹修士。
這些新晉的結丹真人會聽他的話嗎？
未必。
他們背後有各自的家族、各自的利益、各自的野心。
一旦成了氣候，大虞王朝的格局恐怕會比現在複雜十倍。
但這些都是某些人一廂情願的想法。
結丹期真人之間也是有著巨大差距的。
縱然現在有十個八個結丹期真人出現，想要和姬如常跳腳，就看他們有沒有那個命叫囂。
姬如常將這些念頭在心中過了一遍，面上依然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神情。
他放下茶盞，笑了笑。
「本座結丹，走的是一條不好複製的路。
二龍山所在，有妖蛇萬萬千千，本座利用陣法之力，於短時間裡親手將其全部斬殺，更是毀掉了那引來禍患的二龍山巨蟒峰。
此為大功德，所以能夠有天地氣運加身。
藉助於這種天地垂青，得以結丹。
爾等若是想要複製，需要找尋一處有著各色怪物的所在，將它們親手滅殺……沒了巨蟒峰一樣的物事……那就把怪物數量提一提，只要足夠多，總能得到一些氣運的！」
姬如常『毫無保留』的把進階的秘密分享出來。
所有人的臉上那種萬分期待表情僵了一瞬，隨即迅速轉變為更加殷勤的笑容：「前輩威武，晚輩孟浪了。」
這些人一陣頭大。
這些條件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
滅殺怪物而已，每個人都會幹。
但是需要殺的足夠多才行。
這就有了難度。
不過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但那種把巨蟒峰給連根拔起、徹底毀滅的手段，可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關鍵是二龍山巨蟒峰就那麼兩座，應該去哪裡找尋類似的目標？
愁人啊！
姬如常擺了擺手，站起身來。
「不過有句話可以告訴諸位。
此界的天地元氣正在緩慢回升，靈脈也在逐漸修復。
當靈氣的濃度達到某個臨界點，結丹便會水到渠成。
諸位若是達不到要求，不必急於一時，耐心等待也是可以結丹的。」
可以是可以，但需要等多久那可就不好說了。
這方天地等得起，那些築基期後期圓滿的修士可等不起！
姬如常說完這些寶貴的經驗之後，向外走去。
這一方世界的變化別人感應不到，但姬如常感應到了。
是那種變得更加圓融，更加完善的感覺。
就像是原本一棟透風漏雨的屋子，現在得到了修復。
姬如常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那件鼎器。
所以，實際上這一方天地的變化劇烈程度應該是超過在場那些人想像的。
就算是消耗時間，也不可能過分的漫長。
他打算嘗試一下。
看看沈冰凝那邊能不能在短時間裡占據一個名額。
想到這裡之後，姬如常沒有再說其他。
身後傳來那位皇帝的聲音：「前輩留步！晚輩還有一事……關於巡夜人的配給、以及那些新發現的地下靈脈礦藏的處置方案，還望前輩示下……」
說是問詢，其實不過是給姬如常這位結丹期真人分潤更多權勢和利益罷了。
但姬如常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陛下自行決斷便是。」
他走出御書房，比一年多前更加明亮的陽光從殿門外斜照進來，落在他那襲藍色的道袍上。
讓姬如常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
遠處傳來隱約的誦讀聲，那是皇家仙塾的年輕修士們在修煉大日琉璃金身訣。
聲音稚嫩而響亮，帶著朝氣和希望。
抬頭望天，幽冥霧氣似乎是薄了一些。
這不是錯覺，而是帝都區域如今富集的陽光植物讓幽冥霧氣根本沒有辦法立足。
大地上飄蕩的幽冥霧氣少了，自然而然的會從周邊抽取，漸漸地，形成了一個漩渦。
帝都便是這個漩渦的風眼。
堪稱百里無雲。
所以這裡的天空會更加清澈。
帝都如此，陰關也是如此。
姬如常可以很輕鬆的說一些真真假假的話，那些聽眾可不能等閒視之。
就在姬如常離開之後，這些人立馬行動起來。
殺怪而已，沒壞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