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福地的金光將姬如常重新托舉出來時,他第一眼就望向了懸浮在半空中的那口鼎器。
此前收攝鼎器時他正在渡劫,無暇細看。
此刻安靜下來,他終於有機會仔仔細細地打量這件從深淵底部拔出來的龐然大物。
鼎身三丈有餘,四足兩耳。
足粗如柱,穩穩地懸在虛空中,每一根足上都纏繞著繁複的浮雕紋路——龍紋盤旋而上,水紋層層疊疊,日紋璀璨奪目,月紋清冷幽深。
再往上,是聯綿的山川脈絡,是搖曳的草木枝葉,是密布天際的星河,是匍匐大地的百獸。
十二紋章。
姬如常仰頭望著那些紋飾,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極其異樣的感覺。
那些圖案的線條太過流暢自然,而且幻生幻滅。
這根本不像是被鏨刀雕刻出來的,倒像是某種力量在鼎身上自行生長、自然蔓延形成的。
每一道紋路都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律,彷佛它們本來就該長在那裡,是鼎器本體的一部分,而非後天的裝飾。
更加關鍵的是看上去渾然天成的圖案時時刻刻在變化,每一個變化都是那麼的和諧與自然!
「這不是人類煉製出來的東西……」姬如常自言自語的說道。
他盯著鼎身上那些山川草木的紋路看了很久,又想起方才天人合一狀態下感受到的那些畫面——大地初生、萬物演化、滄海桑田。
那些畫面里的山川走勢、江河脈絡,與鼎身上的紋路隱隱有著某種奇妙的呼應。
姬如常緩緩升空,靠近鼎身。
他能夠感受到,一股濃稠到近乎凝為實質的幽冥之力蘊藏在鼎器當中。
那股力量陰冷、厚重、粘稠,像是浸透了千萬年幽冥霧氣的古木,從裡到外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氣息。
很正常!
根據那種天人合一狀態下的記憶,這口鼎在深淵底部承受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幽冥侵蝕,整件器物都已經被幽冥之力浸透了。
姬如常估算了一下鼎器上附著的幽冥之力總量,暗自咋舌。
那濃郁程度,即使讓洞天福地里二十八萬株陽光植物日夜不停地煉化,也有一種螞蟻啃大象的錯覺。
不知道何年才是一個頭。
這簡直就是一座幽冥富礦。
姬如常正在思忖該怎麼處理這些幽冥之力,忽聽洞天福地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
他轉頭望去,只見那座嵌在虛空中最初的十二元辰神魔生殺大陣正在劇烈震顫。
十二面幡旗無風自動,獵獵作響,每一面旗面上都浮現出模糊的神魔虛影。
那些虛影像是受到了某種強烈的牽引,掙扎著、扭曲著、然後齊齊朝鼎器的方向飄飛而來。
十二道神魔虛影同時沒入了鼎身之中。
緊接著是那十二面幡旗。
它們化作十二道流光,緊隨其後地投入了鼎器內部。
姬如常心頭一震。
這一切不是他催動的,是某種力量誘發之下,自然的發生!
十二面幡旗融入了鼎器。
下一瞬間,鼎器猛然一震。
一層灰黑色的火焰從鼎口翻湧而出,將整隻鼎器從頭到腳包裹起來。
那火焰不燙不熱,反而散發著一種奇異的蒼涼氣息,像是天地初開時的第一縷火種,帶著混沌初分時的原始力量。
便是姬如常此刻體內的鳳凰之火,都感受到了某種臣服!
火焰在鼎身上翻卷穿梭,所過之處,那些濃稠的幽冥之力如同冰雪遇到了熔爐般急速消融。
姬如常瞪大了眼睛。
那些幽冥之力被火焰吞噬之後,沒有消失,而是被某種更深層的力量轉化了。
它們經過鼎器內部的構造,被碾碎、被熔煉、被重組,最終化成了一縷縷精純的本源之氣,重新融入鼎器自身——填補裂紋、滋養紋路、修復缺損。
他的十二面幡旗也在火焰中融化了。那些他刻畫的陣紋、祭煉的靈材,全部化作了養料,融進了鼎器的本體之中。
而十二道神魔虛影則徹底與鼎身上的十二紋章合為一體,龍紋有了靈性,水紋有了流動,日月紋各自生出了微光。
這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當灰黑色的火焰漸漸收斂、沉入鼎口深處時,那口龐大的鼎器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它縮小了。
從三丈多高緩緩壓縮到一人多高,四足縮短,兩耳收攏,龐大的身軀變得勻稱而內斂。
表面的裂紋大的變小,小的變沒,那些斑駁的腐蝕痕跡被修復了七七八八,露出下方一層古樸的青銅底色。
十二紋章比之前清晰了許多,也靈動了很多。
龍紋在鼎身上若隱若現地遊動,水紋波光粼粼,日月交替閃爍。
此刻的鼎器看上去就像一件凡俗世界裡的老古董,安靜、樸素、沒有一絲一毫的神異光芒外泄。
若不是親眼見證了方才那場變化,姬如常甚至會以為這只是一件普通的銅鼎,放在哪個村頭的祠堂里都不顯得突兀。
但姬如常清楚,這尊鼎器一點都不普通。
他閉上雙眼,神識沉入洞天福地深處的鼎器核心。
那些融入鼎器的十二面幡旗雖然已經化去,但它們留下的印記依然存在——那是他與鼎器之間建立起來的一點聯絡。
雖少,卻有種牢不可破的感覺。
靠著那點微薄的聯絡,他能夠隱約感知到鼎器內部的浩瀚與深邃。
那是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空間。
鼎身內部不存在尋常意義上的中空結構,而是一片混沌般的虛空,灰黑色的氣息在其中緩緩流轉,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他的神識探入其中時,就像一粒沙落進了汪洋,連自身的存在都顯得渺小起來。
他試圖催動鼎器。
以神識為引,以真元為索,以那點幡旗印記為媒介——他想要讓鼎器動起來,哪怕只是輕微的晃動一下。
但很可惜。
鼎器紋絲不動。
姬如常加大了真元輸出。
三十七顆五層圓滿的金丹同時運轉,澎湃的金色真元湧入鼎身,像一條洶湧的河流撞在了堅不可摧的堤壩上。
這樣的一股力量,催動幾十件古寶都輕輕鬆鬆!
但鼎器內部虛空只是微微震顫了一下,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嗡鳴,然後便重新恢復了安靜。
鼎器整體都沒有動分毫!
只有這麼一丁點的回應。
已經是全部的反應。
姬如常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果然,無法人身掌控!」他輕聲說,語氣里聽不出太多失望,反而帶著一絲早已預料到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