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如常收好那八十一塊幽冥極品靈石,重新仰頭望向深淵上方。
劫雲還在。
它確實還在,而且正在發生某種奇異的變化。
原本那團暗沉的烏雲在失去了毒蛟這個最大的宣洩目標之後,終於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姬如常的身上。
天劫之雲開始緩慢地收縮、凝聚、變形。
雲層的邊緣泛出一層淡淡的金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內部醞釀。
姬如常微微皺眉,握緊了趕山鞭。
但很快他就發現,那種變化並不帶有敵意。
劫雲的金光越來越盛,雲層表面浮現出模糊的輪廓——先是幾道飛簷翹角的屋脊,然後是一座座巍峨的宮闕,再然後是蜿蜒的迴廊、高聳的塔樓、繚繞的雲霧和流淌的霞光。
那些瓊樓玉宇在雲層中時隱時現,宛如海市蜃樓般的幻象,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實質的厚重感。
然後霞光垂落了。
七彩虹光從劫雲中傾瀉而下,如同一條倒懸的天河,將姬如常整個人籠罩其中。
那光芒溫暖而柔和,不像雷劫那般暴烈,也不像天火那般灼熱,而像是一雙極其輕柔的手掌托住了他的身軀,將他從地淵的骨粉地面上緩緩捧起,懸停在半空中。
七彩虹光鑽進了他的毛孔。
那些光芒滲入皮膚,湧入肌肉,浸潤筋索,包裹骨骼,最後沉入丹田,繞著三十七顆金丹緩緩旋轉。
姬如常混身上下所有的細胞都在那一瞬間舒展開來,像是乾旱了許久的土地迎來了一場甘霖,那種舒適到極致的酥麻感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然後他的修為開始動了。
結丹四層大圓滿那層短時間裡貌似應該是堅不可摧的壁障,在七彩虹光的浸潤下忽然變得柔軟起來。
像是一面原本凝固成冰的湖面,被春日的暖陽緩緩融化,變成了一池蕩漾的春水。
那層壁障沒有破碎,沒有龜裂,而是被某種極其柔和的力量滲透、浸潤、然後——
直接穿透了過去。
姬如常甚至沒有感覺到突破的艱難。
水到渠成,一切自然而然的發生!
他只是站在那裡,懸在半空中,被七彩虹光包裹著,看著丹田中那三十七顆金丹齊齊顫動了一下,然後向外均勻地膨脹了一圈。
真元如潮水般上漲,經脈被拓寬加固,金身的琉璃光澤又濃郁了幾分。
結丹期五層。
初入。
但七彩虹光沒有停。
它繼續滲入,繼續洗鍊,繼續推動著那三十七顆金丹緩慢而堅定地向前。
一直到五層圓滿的臨界點,那股力量才終於放緩了速度。
然後剩餘的天劫垂落下來。
原本應該是二九天劫最後的幾道天罰之力,此刻卻變得溫和至極。
它們化作一縷縷纖細的雷絲纏繞在姬如常周身,不炸裂、不灼燒、不震盪,只是輕輕地撫過他的皮膚、他的骨骼、他的金丹,像是在確認什麼、安撫什麼、祝福什麼。
姬如常渾渾噩噩地接受了這一切。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某種極其龐大的意志包裹、牽引、向上拉升。
那種感覺不像是被操控,更像是被邀請。
那方世界的天地意志強行將他拉入了一種「天人合一「的狀態,讓他的神魂脫離了肉身的束縛,飄向了更高、更遠的地方。
然後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這片大地的誕生。
混沌之中一團星火燃起,光芒炸開,塵埃匯聚,岩層冷卻,海水翻湧。
漫長的歲月里只有岩石和水流,只有風與火交織的荒蕪之景。
那時的世界是黑白的,冰冷而寂靜,像一具尚未甦醒的軀殼。
直到某一天,軀殼裡有了動靜。
第一株草破土而出。
第一隻蟲爬上了岩石。
第一條魚躍出了水面。
那些微小的、脆弱的、甚至可以說渺小得不值一提的生命,卻給這片黑白的世界塗上了第一筆色彩。
綠是生機,藍是天空,紅是鮮血,金是陽光。
姬如常看著那些生命一點一點地演化。
從單細胞到多細胞,從海洋到陸地,從爬行到奔跑,從嘶吼到歌唱。
無數個紀元在他的意識中飛速流過,那些山川隆起又崩塌,那些河流改道又乾涸,那些物種誕生又滅絕。
然後有一天,一個特殊的物種出現了。
他們直立行走,他們有裸露的皮膚,他們的手能製造工具,他們的喉嚨能發出複雜的音節。
他們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人類。
姬如常看到那些人類在這片大地上繁衍生息。
他們建造房屋,開墾土地,發明文字,創立宗派。
他們修行,他們戰鬥,他們相愛,他們死去。
這片大地的色彩越來越豐富,聲音越來越喧鬧,故事越來越漫長。
然後,劇烈的疼痛。
那種疼痛從大地的深處傳來,從虛空的裂縫中湧出,像兩把鋒利的劍同時刺入這方世界的軀體。
姬如常感同身受地顫抖起來,他感知到了那兩處傷口的位置——一處是洞天福地的本源之地,另一處,便是他剛剛從深淵底部收走的那口殘破大鼎。
它們像兩根楔子一樣釘在這方世界的命脈上,日日夜夜地抽取著天地的靈氣,灌注進幽冥的毒液。
這方世界數千年來一直處於一種緩慢的失血狀態,靈脈枯竭,靈氣稀薄,天地法則無法完善,萬物生靈困頓掙扎。
直到洞天福地被收走。
直到那口鼎器被拔除。
兩把插在軀體上的劍,先後被拔了出來。
傷口不再流血,天地意志終於得以喘息。
姬如常的意識從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中緩緩回籠。
他感覺自己像做了一個極其漫長的夢,夢見了一顆星球從混沌到繁華再到創傷的全部歷程。
當他重新睜開雙眼時,深淵上方的劫雲已經徹底消散了,灰濛濛的天空中透下幾縷稀薄的天光,映在他那張年輕的臉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丹田中,三十七顆金丹安安靜靜地懸浮著,光澤內斂而溫潤。
每一顆金丹的表面都多了一層極淡的七彩紋路,像是什麼人在上面輕輕描了一筆。
結丹期五層圓滿。
而且是三十七顆金丹同步達到五層圓滿。
從結丹四層大圓滿到五層圓滿,中間隔著一整個小境界的距離。
按照姬如常的正常速度,即便有陽光植物相助,也需要一到兩年的苦修才能走完。
可現在,七彩虹光只用了一刻鐘就幫他跨越了這一步。
「天地有靈……」
姬如常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心中翻湧著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這方世界是有意識的。
它雖然晉升未完成、法則不完善、靈脈枯竭、本源受損,但它依然存在著最原始、最樸素的靈性。
它知道誰在傷害它,也知道誰在幫助它。
收走洞天福地,它有感應;拔掉那口鼎器,它也有感應。
於是它以天劫為媒介,降下了天道功德。
姬如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洞天福地被收走、那口鼎器被拔除,這兩件事相隔並不太久。
如果換一個正常修士來做這兩件事,兩次天道功德疊加在一起,即便不足以讓人立地成就元嬰,至少也能直入結丹期後期大圓滿。
而他因為有三十七顆金丹,分攤了這份功德之力,所以只是從四層大圓滿抬到了五層圓滿。
姬如常沉默了片刻,然後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掛上一絲哭笑不得的弧度。
「三十七顆金丹的好處是戰力強,壞處……是連天道餵飯都比別人費勁。」
但這只是他一瞬間的自我調侃。
他很快就收斂了笑容,認真地感知著體內那三十七顆金丹的狀態。
它們穩定、飽滿、溫潤,每一顆都散發著恰到好處的金色光芒。
五層圓滿的修為給了他至少三成的真元總量提升,經脈更加寬敞柔韌,金身的防禦強度也更上一層樓。
更重要的是,他透過剛才那次天人合一的體驗,與這方天地建立了一種極其微妙的精神聯絡。
他能隱約感知到大地上那些靈脈的流向、那些幽冥霧氣的濃度變化、那些陽光植物分布區域的靈氣溫升。
那種感覺,就像他成了這片天地的一個孩子。
天地待他像自己的孩子一樣,願意庇護他、回饋他、獎勵他。
但反過來,孩子也要對這片天地有所擔當。
「未來行事,需要有所顧忌了。但換來一個氣運之子身份,這筆買賣不虧!」姬如常喃喃道。
他當然不可能因為這點功德就變成一個束手束腳的老好人。
該殺怪物還是要殺,該收資源還是要收,該利用這方世界的一切有利條件繼續變強,他一分都不會停。
但至少,那些會從根本上傷害這方世界本源的事情,他會更加謹慎地對待。
比如在那些靈脈的核心節點上引爆大規模陣法。
比如放任不死族的強者滲透進來建立據點。
這些事情以前他做不了,以後能做的時候,他會多想一步。
姬如常活動了一下筋骨,金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
他朝深淵上方望了最後一眼,然後轉身走向那座二階十二元辰大陣。
陣法籠罩之下,那些三品金陽葵花依然亮著微光,溫暖而明亮。
他走進陣中,金光一閃,身影消失在地淵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