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
就是跟見鬼了一般,
而更離譜的事情則是發生在龍床上。
七公主荒玉瑤的身體有了反應。
只是聞到了味兒而已,那股清香飄到龍床的方向之後,原本青紫色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眼皮底下的眼珠動了。
整整三天沒有任何自主反應的小公主,在聞到這股氣味之後,手指頭動了一根。
看到這一幕,
荒景淵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
「快。」
「給瑤兒服下去!」
荒無極站起來,
雙手捧著寒玉盒走到龍床前。
方鶴年想說什麼,
被荒景淵一個眼神釘在了地上。
荒無極小心翼翼地用玉勺舀起半碗雞蛋羹,送到七公主的唇邊。
玉勺觸碰嘴唇的那一刻,小公主的嘴自己張開了。
是本能。
身體在瀕死的狀態下,
對這種精純到極致的生機能量產生了本能的渴求。
半碗雞蛋羹順著喉嚨滑下去。
一息。
兩息。
三息。
沒有變化。
方鶴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四息。
五息。
然後,
七公主的胸口開始起伏了,
就像一個溺水的人被從水底撈起來之後的第一口氣,用盡了全部力量往肺里灌空氣。
緊接著,
變化開始了。
蒼白的臉色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變化,白轉灰,灰轉淡粉,淡粉加深,直到兩頰浮上了一層正常人才有的血色。
嘴唇的青紫退了。
手指頭的顏色從蠟黃變成了淡紅。
最驚人的是,
一層黑色的粘稠液體開始從她的毛孔中滲出來,腥臭無比。
方鶴年一輩子見過無數排毒的場面,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乾淨徹底,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排毒,這是在洗髓伐脈,從骨髓深處把積攢了十二年的寒毒和雜質一股腦地驅趕出來。
「天……」
方鶴年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張了張嘴吧,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行醫四十七年,頭一回見到這種東西。
半炷香。
僅僅半炷香。
荒玉瑤的呼吸變得平穩有力,胸口的起伏均勻而深長,臉上的血色已經和正常孩子無異。
她睡著了。
不是昏迷。
是安穩的、健康人的睡眠。
方鶴年顫抖著手搭上小公主的脈搏,閉眼感應了十息。
然後睜開眼。
老頭子的眼眶是紅的。
「陛下……七殿下的心脈,三條盡復,寒疾……退了。」
最後四個字出來,方鶴年自己先哭了。
是劫後餘生,是震撼,是三年的無能為力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之後的解脫。
「退了……」
荒景淵的手鬆開了床欄。
老皇帝跌坐在床邊的錦凳上,雙手捂住了臉。
這一塊,沒有龍威,沒有帝王之氣,只有一個六十三歲的老父親,在得知女兒活過來之後,肩膀一顫一顫地抖著。
「好……好啊……」
聲音悶在掌心裡,含混不清。
殿內所有人,
從太監到宮女到御醫,全部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荒無極跪在原地,
一言不發。
該哭的人不是他。
該感激的人也不是他。
他只需要等。
果然。
大概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荒景淵放下手,轉頭看向荒無極。
「荒無極。」
「臣在。」
「你要什麼?」
四個字。
荒無極跪在地上,沒有抬頭。
「臣不敢要賞。」
「放屁。」
荒景淵罵了一句:「救了朕的瑤兒,你還跟朕裝,說,要什麼。」
荒無極的額頭貼在地磚上。
「臣有一樁冤情,要奏。」
話音未落,
殿內的空氣微微變了變。
首輔楊文清的眉心跳了一下。
冤情?
這個節骨眼上說冤情,用意太明顯了。
但……荒景淵不在乎。
「說。」
荒無極從袖中抽出一份折好的奏章,雙手呈上。
劉安接過去展開,遞到荒景淵手裡。
奏章不長,
可……每一個字都紮實。
瀾滄州牧瀾滄聖,私修水壩截斷下游水脈,想在旱季致青州、利州數十上百萬畝良田絕收。
豢養邪教餘孽「瘟神」張道陵,派遣蝗災襲擊青州北部關山一帶的農田,企圖毀滅正在恢復中的糧食生產;還在青、利兩州六處流民聚集點同時投放腐骨黑瘟,死傷逾千人。
附件:瘟疫現場記錄、水壩工程調查報告、邪修張道陵身份考證等等。
荒景淵的臉色從紅潤變成了鐵青,把奏章看了兩遍。
然後合上。
「瀾滄一方……」
老皇帝念了這個名字,念完之後沒繼續說。
好吧!
對於現如今大荒的局勢,老皇帝也是知道的,可……已經有心無力了,連續幾年的災害,再加上內部矛盾,已經讓大荒開始走下坡路了。
荒無極趴在地上,沒催。
不用催。
他太了解這位天子了。
荒景淵不是不信,也不是不想動瀾滄一族。
他是在權衡。
瀾滄一族在京城的根扎得太深了,兵部右侍郎瀾滄宗,御史中丞謝銘安,太常寺卿……一串名字擺在那裡,牽一髮動全身。
現在大荒的局勢也很亂,動手,時機未必成熟,還容易讓本來岌岌可危的平衡,被打破。
當然,
荒無極不急。
因為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好戲在後頭呢。
「此事……朕會派人徹查。」
荒景淵把奏章擱在了床頭的案几上。
沒說准,也沒說不準。
荒無極磕了個頭。
「臣領旨。」
起身退出的時候,他經過方鶴年身邊,餘光瞥見這位太醫院院首正直勾勾地盯著玉盒裡剩下的半碗雞蛋羹,眼睛裡的光比看到絕世美人還亮。
荒無極沒理他,腳步穩當地走出了未央宮。
出了宮門,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荒無極長長吐了一口氣,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
沒辦法,
在陰晴不定的皇帝面前演這場戲,容不得半點差錯。
好在,第一步成了。
七公主活了。
這份人情,是天大的。
大到荒景淵就算不動瀾滄一族,也得在某些事情上開綠燈。
而接下來,
荒無極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京城的夜空很乾淨,星星比青州多。
東城的方向,
獨孤家的宅邸亮著燈。
該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