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壓碎意志
擂上。
執事按流程宣告了一遍規矩,這一次,他宣告完,幾步邁出,下了擂。
比之前幾場都快。
他也想看這一場。
陳平看著對面的王彥秋。
罡氣隱隱流轉,厚度不如他,但也不弱。
一煉元罡,扎紮實實的一煉。
他從不託大,該用的手段就用。
對面的王彥秋從腰間的小布袋上一抹,一柄純黑色的長槍出現在他手中。
槍身通體漆黑,槍尖閃爍著一層烏光,不是普通的鐵。
陳平一眼便看出,槍身以玄鐵鑄造,槍尖參雜了其他材料,鋒銳異常。
這一柄長槍,極好。
至少在頂尖寶器的範疇。
王彥秋持槍而立,看著對面的陳平,開口。
「你還不拔兵器?」
陳平在腰間一抹。
藏兵袋袋口一松。
六百斤的烏黑斬馬刀落入手中。
刀身沉悶,沒有光澤,沒有花紋,像是一塊被鍛打了無數遍的黑鐵。
刀尖朝下,在青石面上拖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這把刀,終於出現在了這一次大比上。
遠處觀眾席上,那個衣著華貴的江湖宿老眯著眼看了看陳平手裡的刀,嘀咕道:「原來是使刀的,不過這刀好像不是寶器吧?看著黑不溜秋的,也沒什麼光澤。」
貴客區前排。
崔青巍倒是眼尖,身子猛地前傾,盯著陳平手中那把刀看了兩息,脫口道:「這陳平手裡竟有一柄匠器?」
崔青漪轉頭看了他一眼。
崔青巍的目光在那把刀上來回掃了好幾遍,越看越驚。
「做工精細,用料紮實,刀身上那幾道凹槽是導罡用的,這種鍛造手法……好一柄匠器!」
這話一出,周圍那些識貨的人也跟著仔細看了兩眼。
然後臉色都變了。
一個不過元罡一煉的武夫,手中握著一柄匠器?
誰給他的?哪來的?
擂上。
王彥秋也看見了那把刀。
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但很快穩住。
雙手一抖。
黑鐵長槍發出「嗡」的一聲顫鳴。
鋒利的槍尖,遙遙鎖定了陳平的咽喉方向。
動了。
第一槍刺出,直取陳平胸口,槍身帶著破空的悶響。
陳平側身讓過。
王彥秋一擊落空,第二槍緊跟著銜接。
槍尖猛地一沉,從下三路陰毒地斜撩而起。
走的是完全不同於第一槍的刁鑽偏鋒路子。
陳平手腕一轉,斬馬刀刀背磕在槍身上,將槍尖盪開。
第三槍,第四槍,第五槍。
王彥秋手中這套槍法,顯然是一門品階極高的上乘武學。
而且他在這門槍法上浸淫了十幾年,早已經將其練到了圓滿的境界。
招式與招式之間的銜接行雲流水,幾乎看不到任何破綻。
每一槍的殘餘力道,都在為下一槍的爆發做鋪墊。
槍影猶如狂風驟雨般密集傾瀉而下。
一瞬間,他便接連刺出了數十槍。
漫天的黑色槍影,將陳平整個人嚴嚴實實地籠罩在其中。
但是。
這看似密不透風的幾十槍。
卻沒有一槍,能夠真正觸碰到陳平的衣角。
陳平一邊閃躲,一邊隨手用斬馬刀將長槍格開,動作不大,腳步不亂。
觀水法運轉,王彥秋每一槍的發力路線、變招的方向、槍尖的落點,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腦海里。
王彥秋的槍法是上乘武學中的上品,圓滿境界,招式之間的破綻極小極小,不是之前那些化勁圓滿能比的。
陳平沒有急著找破綻。
他在看,在記,在等。
兩人對了五十招,八十招,一百招。
王彥秋的槍越刺越快,越刺越急,但陳平就是不還手,只是格擋,閃避,偶爾用刀背磕一下槍身。
一百多招,陳平連一刀都沒主動劈出去。
王彥秋惱了。
一百多招的試探,對面這人連個像樣的反應都沒有。
面前這人好似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
「陳平!」
王彥秋雙目赤紅,發出一聲怒喝。
「是男人的,有種就別一味地當縮頭烏龜躲閃!」
他身形微微一矮,雙腳踏實,長槍上的罡氣驟然暴漲,如同風暴一般纏繞在槍身上,呼嘯作響。
元罡絕學,風雲槍。
絞殺。
王彥秋猛地一刺,槍尖上的罡氣狂暴外溢,如同一道暴風直接朝陳平捲去,將他整個人籠罩在風暴之中。
陳平面對這一槍,嘴角微微上揚。
足夠了。
下一刻,斬馬刀在空中一划。
剎那間,金紅色。
一縷縷金紅色的罡氣自陳平周身升騰而起,金色鋒銳,赤色灼熱,兩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金紅色的光芒之中。
原本烏黑沉悶的斬馬刀漸漸亮了起來,刀身上的凹槽里金紅色的罡氣流淌,像是岩漿在溝壑中奔涌,刀刃的邊緣浮起一層薄薄的赤光,空氣都被烤得扭曲。
「斬。」
陳平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一刀斬出。
大開大合,從上往下,帶著六百斤匠器的全部重量和金紅罡氣的雙重殺力,劈向那道暴風。
轟!
刀罡與槍罡撞在一起。
碰撞的一剎那,王彥秋目露震驚。
陳平的罡氣竟然如此雄渾厚重?
那金紅色罡氣在接觸到他的槍罡的一瞬間,直接將其切開,焚燒。
他灌入長槍的全部罡氣,在陳平的刀罡面前像是紙糊的一樣,被一層一層地撕碎。
王彥秋瞳孔瞪得溜圓。
金火。
雙屬性罡氣?!
怎麼可能!
一個蘊含屬性本質的奇物,在萬寶堂中功勳便是數萬之數,而且煉化成功率極低。
一種屬性已是難得,兩種屬性?
陳平他是怎麼做到的?
但沒有時間給他再震驚了。
陳平的罡氣打磨和總量都已經到了二煉的門檻前,加上金火雙屬性的殺力加持,王彥秋的罡氣在他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層薄冰。
僅僅幾個照面,他就被完全壓住了。
陳平好像換了一個人。
刀法大開大合,完全以勢壓人。
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重。
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快。
王彥秋咬著牙,不斷遞出長槍。
但風雲槍的絞殺被一刀斬碎之後,他的槍法就亂了。
他換了一路纏鬥的槍法,槍尖化為點點寒芒,從各個刁鑽的角度刺來,不和陳平硬碰,專走側面。
陳平斬馬刀橫在身前,一刀一刀地接,不急不躁。
王彥秋又換了一路。
槍身一沉,走的是沉重如山的路子,每一槍都灌滿了罡氣,不求快,只求重。
陳平一刀劈下,將他的槍砸得彎了半寸。
王彥秋的雙腳在青石面上滑出兩道深痕。
他穩住身形,槍尖一挑,罡氣脫離槍身,化作一道黑色的罡氣箭矢,直射陳平面門。
陳平偏頭讓過。
罡氣箭矢射在身後的石柱上,炸開一個拳頭大的坑。
王彥秋連續將罡氣灌入槍尖,一道接一道的罡氣箭矢激射而出。
陳平斬馬刀橫掃,金紅罡氣鋪開,將那些箭矢一一斬碎,赤色的火星在空中炸開,紛紛揚揚地落在擂上。
槍法,拳法,掌法,罡氣遠攻,近身纏鬥。
王彥秋把自己會的東西全都用了一遍。
每一種都被陳平擋了下來。
並非勉強擋住,而是輕描淡寫地擋住。
陳平的刀始終是那個節奏,不快不慢,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快,像是一座在不斷加壓的山,一點一點地把王彥秋往下壓。
王彥秋的呼吸越來越粗重,手臂越來越酸軟。
他已經漸漸握不住槍了。
陳平的刀每撞一下,他的虎口就震一下,指縫裡的血已經把槍桿染紅了,手掌徹底失去了知覺。
他看著陳平的眼睛。
那裡。
依然如最開始站上擂時那般。
古井無波,冷漠如冰。
只是不斷地舉刀,揮刀。
一刀接著一刀。
他看著那雙眼睛,一絲寒意順著脊椎骨。
一路爬上了後腦勺。
他不知道疲憊的嗎?
為什麼每一刀還是比上一刀更重?
他沒有盡頭的嗎?
他的眼神不如最開始那般堅定了。
他開始下意識地躲著陳平的目光。
但俗話說得好。
練槍,先練眼。
眼到,槍才能到。
不敢和陳平對視,他的槍也亂了。
槍路開始出現破綻,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多。
陳平已經看得清清楚楚。
此人的意志,已經在一刀一刀的碾壓之下,被徹底壓碎了。
該結束了。
王彥秋的一槍刺出,槍尖已經沒了準頭,偏了半寸。
就是這半寸。
陳平踏出一步,斬馬刀從下往上撩起,刀背磕在槍身上,巨力傳來,長槍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幾圈,釘在了擂邊緣。
下一刻,刀身橫過,金紅罡氣裹著六百斤的重量,平平拍在王彥秋的胸口。
沒有用刀刃,是刀面。
轟。
王彥秋的身體倒飛出去,在擂上翻滾了好幾圈,仰面朝天摔在了面上。
他躺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嘴角溢出一絲血跡,體表的護體罡氣稀薄得幾乎看不見了。
他沒有昏過去。
他的手指動了動,撐了一下地面,試圖起身。
但撐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是沒有力氣。
是沒有意義了。
他還有武學沒用,還有招式沒出,還有罡氣沒耗盡。
但沒必要了。
從頭到尾,他用盡了所有手段,換了四五路槍法,遠攻近戰全都試過了,沒有一樣能撼動面前這個人分毫。
他的意志,在一刀一刀的碾壓之下,被徹底壓碎了。
他癱在擂上,不再掙扎。
那魁梧教習看了一會兒,確認他沒有大礙,走上擂,俯身看了王彥秋一眼。
王彥秋躺在地上,微微搖了搖頭。
教習點了點頭,直起身,走到陳平身側,舉起他的手。
「陳平,勝!」
觀眾席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陳平收刀入袋,轉身朝擂邊緣走去。
身後,王彥秋癱在地上,看著那道黑色的高大背影一步一步走下階,越走越遠。
他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眼角滑下一行清淚。
無聲的。
他練了十四年的槍。
從六歲握槍,到今天二十歲。
十四年的槍,在那個人面前,一文不值。
......
觀眾席上。
貴客區最前排。
扶山真人早已坐得筆直,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手中那張折好的紙早早攤開,平放在膝蓋上。
他提起筆,在「天生巨力,悟性驚人」八個字後面,又添了幾個字。
金火雙屬性,刀法精妙。
筆尖停了一息,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個正走回等候區的黑衣年輕人背影上。
多停留了一會兒。
才收回目光,將紙折好,收入袖中。
這一次,他沒有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