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這是悟性
蒼梧內院,醫堂。
薛元朗從昏迷中悠悠轉醒。
睜開雙眼的第一個感覺,就是疼。
渾身上下都疼。
胸口最甚,像是被一座山砸過,每呼吸一下,肋骨都跟著嘎吱響。
後背貼著硬邦邦的木板床,稍微一動,皮肉和骨頭的疼痛就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床邊坐著一個穿著薛家服飾的中年執事,見他醒了,從旁邊端來一碗水,扶著他喝了兩口。
溫潤的清水順著乾癟的喉管緩緩流下去,稍微緩和了一下那股撕裂感。
執事放下碗,看著他,開口。
「你,到底是怎麼輸的?」
薛元朗躺在床上,兩眼無神地盯著發黃的天花板。
沉默了足足有好幾息的時間。
那一掌的畫面還在眼前。
他的第三劍刺出去,正要轉第四劍,中間那一絲間隙,他自己都覺得極短極短的間隙,對面那個人就像是早就知道一樣,手掌已經拍了過來。
他甚至沒看清那隻手是怎麼擡起來的。
只感覺到胸口一沉,然後天旋地轉,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薛元朗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
「他抓住了我第三劍和第四劍轉換之間的空隙。」
他咽了口唾沫。
「他絕對學過《追風劍法》,不然他不可能那般清楚劍招轉換之間的那個空隙在哪。」
執事聽後,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起身出了醫堂。
......
比武場,等候區。
薛峰勝從外面走回來,在自己的石凳上坐下。
蕭山看了他一眼:「怎麼樣,薛元朗醒了麼?」
薛峰勝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擂上。
「他說陳平學過劍法,抓住了第三招和第四招轉換的間隙,拍出了那一掌。」
蕭山皺眉:「你是說他還分心去學過《追風劍法》?」
王昭曜沒有回頭,聲音平淡。
「這並非什麼稀奇事,他的教習秦涯便是精通多種兵器,名師出高徒,他也可以如此。」
蕭山聽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他像是抓住了什麼盲點,突然開口反問。
「可是,你們不要忘了。」
「他才剛剛入院多久?」
他看著薛峰勝。
「他以前的底細,我們調查得清清楚楚,那就是一個在青口鎮碼頭上扛沙袋、實實在在的底層漕工!連字都不一定識得全!」
陳平本身走的是刀法路子,一個入院不到一年的漕工,刀法精深可以理解。
但他連劍法招式轉換的間隙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不是勤奮能解釋的。
這是悟性。
王昭曜閉上了眼,沒有再接話。
但他攥著茶碗的手指,又緊了幾分。
......
第二天。
六十四進三十二。
等候區裡的人比昨天少了一半。
陳平掃了一眼左右兩側。
左側寒門那邊,原本坐了七八十號人,現在只剩了二十來個。
暗勁的已經全部淘汰了,化勁的也走了大半,留下來的都是化勁圓滿的,大多是青林會的骨幹。
右側世家那邊,人數反而沒少多少。
四十來個人,隨便拉一個出來都是化勁圓滿起步,二十顆罡元以上。
原本寒門人數占上風,現在反過來了。
世家七成,寒門三成。
陳平的名字在第十一場被抽到。
對手是蕭家旁系的一個年輕人,二十三四歲,身形壯碩,持一桿黑鐵長槍,化勁圓滿,罡元二十四顆。
上了擂,那人二話不說,長槍挺出,走的是厚重剛猛的路子,一槍比一槍沉。
陳平還是沒有拔刀。
他以觀水法觀察了那人的招式路數。
那人的武學不過是上乘武學中最次等的一批,多看一會兒自然能看出破綻。
觀水法看清路數,御力把控肌肉,神行在方寸間騰挪,便能在戰鬥中抓住那一絲機會。
第二槍和第三槍之間,他擡手,一掌拍出。
那人飛出擂,落在了幾百步外。
又是兩息。
「陳平,勝!」
等候區里。
薛峰勝看著擂上那個負手而立的身影,臉色變了幾變,聲音有些艱難。
「你說秦涯是不是傾囊相授了?」
他轉頭看著蕭山。
「他怎麼連槍法都看得這麼透徹?」
薛峰勝自己就是練槍的。
對面那蕭家旁系的槍法走的是厚重的路子,槍招之間的空隙很小很小,比劍法的空隙還要小。
若想抓住那一絲間隙,只有一個辦法:提前預料到對手會變什麼招式,然後在對手變招之前就出手。
但這有一個前提。
你必須對槍法極其熟悉,熟悉到看見對手起手的姿態,就知道他下一槍往哪裡刺。
薛峰勝咬了咬牙。
「連我也只能看清那個間隙在哪,但若是同一境界,僅憑技藝,我沒有辦法像他這般提前預料到對手會變什麼招式。」
他看著陳平從擂上走下來的背影,聲音不自覺大了幾分。
「他一個入院不到一年的漕工,怎麼做到的?」
蕭山沒有接話,眉頭鎖得很緊。
王昭曜坐在前面,這一次沒有閉眼,目光一直落在陳平身上。
他開口,聲音平淡。
「名師出高徒。」
他頓了頓。
「可他才入院不到一年,是個漕工。」
幾人的討論聲大了些,身後那些剩下的世家子弟都聽見了。
一個個面色沉重。
他到底還藏著多少東西?
......
陳平回到等候區,坐下。
他看著左右兩側,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寒門這邊只剩了二十來個,暗勁全部淘汰,留下來的都是化勁圓滿。
世家那邊四十來個人,隨便拉一個出來都是化勁圓滿起步。
差距還是太大了。
不是個人實力的差距,是底蘊的差距。
世家子弟從小習武,名師指點,資源堆砌,功法精良。
寒門學子大多是半路出家,靠天賦和苦練走到今天,但根基不如世家紮實,招式不如世家精細,到了這種高強度的淘汰賽里,差距就被無限放大了。
三十二進十六。
一場一場地抽,一場一場地打。
張亭晚贏了一場,對手是一個化勁圓滿的世家子弟,打了十多招,靠著箭法和元罡的修為的壓制力險勝,但左臂被劈了一刀,繃帶纏著,臉色發白。
周濟也贏了,斧法大開大合,硬生生把對手砸出了擂,自己也挨了兩拳,但咧著嘴笑。
翟靜贏了,秋水劍法乾淨利落,幾招把對手逼到認輸。
傅辭贏了,槍法凌厲,僅用一槍結束戰鬥。
簽筒里的竹籤越來越少。
魁梧教習伸手入筒,抽出兩根。
展開。
「陳平,對陣,王彥秋。」
等候區右側,王昭曜睜開了眼。
他身後,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站了起來。
面容和王昭曜有幾分相似,但少了那股渾然天成的傲氣,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
王家嫡系,王昭曜的堂弟,元罡一煉。
王昭曜轉頭看了他一眼,開口,聲音平淡。
「你是元罡,或許打不贏他,上了,盡你所能,盡力而為便好,不必去拚命死磕。」
話音未落,旁邊的薛峰勝接口道:「必須要全力出手,你是第一個遇上他的元罡武夫,逼出他三成底細便足矣。」
王彥秋站在那裡,一時間不知道該聽誰的,目光在王昭曜和薛峰勝之間轉了一圈。
王昭曜沒有再看他,淡淡道:「去吧。」
也不解釋。
王彥秋定了定心神,望著已經起身走向擂的陳平那座鐵塔般的背影,深吸一口氣。
「我有信心,能在這擂上,逼出他起碼五成的底細。」
說完,大步朝擂走去。
......
觀眾席上。
氣氛忽然不一樣了。
之前的比賽,大部分是化勁之間的對決,雖然打得熱鬧,但對那些貴客區的宗門長老和江湖宿老來說,看著和小孩子過家家差不多。
但這一場不同。
元罡對元罡。
貴客區里,一個衣著華貴的江湖宿老坐直了身子,來了興致,對著身側一個短髮中年人說道:「終於看到元罡對元罡了。」
他捋了捋鬍鬚,目光落在擂上。
「你說這破軍槍高徒,用的是何武器?」
那短髮中年人想了想:「破軍槍以槍法成名,他的弟子定然是用槍的。」
他身側另一個人搖了搖頭:「可我聽說破軍槍雖是槍法成名,但他精通十八般兵刃,這弟子也未必就是用槍,不好下定論。」
「說得也是,先看看再說。」
觀眾席中層,那些普通百姓的情緒比貴客區還要高漲十倍。
這是本次大比第一場元罡對元罡。
也是城中那些百姓第一次親眼見到元罡武夫之間的對戰。
平日裡,化勁高手對他們來說都是極遙遠的存在,只在酒樓的說書先生嘴裡聽過。
如今兩個元罡武夫就這麼站在面前,一個黑衣高大如鐵塔,一個錦袍沉穩如山嶽,罡氣隱隱外溢,連幾十丈外的觀眾席上都能感覺到那股壓迫感。
很多人目露狂熱,有的攥緊了拳頭,有的伸長了脖子,有的站了起來,被後面的人拽著衣角拉回去。
下面幾層,那些城中武館的弟子們坐得整整齊齊。
一個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瞪大了眼睛盯著擂,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身旁的武館教習們紛紛目露精光,壓低聲音道:「諸位,注意看!兩位元罡武夫的對戰,其中的精髓,你們若是能學到個一二成,日後便能脫穎而出,進入蒼梧!」
少年們拚命點頭,眼睛一眨不眨。
看著下面擂上那兩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