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王六郎
蔣家在上寧縣雖然肆無忌憚,橫行霸道,卻喜歡齋僧敬道。
或者說越是肆無忌憚,橫行霸道,就越是齋僧敬道,越是齋僧敬道,就越是肆無忌憚,橫行霸道。
久了,蔣家便結識了許多異士,了解些神道之事。
蔣慶知道,令人畏懼的神,尤其是低品級神靈,並不像人們想像中那樣無所不能,他們必須在嚴格的框架內行使自己的神權。
就像現在,城隍本無力勾自己的生魂,因為家中有佛光庇護。
他卻毀壞佛堂,這是城隍自己犯了大忌。
蔣慶得意洋洋的模樣,讓眾陰差全都恨的牙痒痒。
周銘笑道:「也罷,既然規矩如此,我們也不好公然視若無物,便等他陽壽盡了再送交泰山府。」
聽見城隍服軟,蔣慶頓時面露得色。
卻聽城隍又道:「在此之前就把他關押在城隍廟刑獄之中。」
「判官,城隍廟都有些什麼刑獄?」
武判官陸生說道:「與幽冥中無異,只是規模小而。」
「像這等與人通姦,害人性命的,該下什麼刑獄?
陸生道:「有鐵馬獄正為此等人設。」
周銘點點頭,說道:「好,就把兩個罪犯投入鐵馬獄,待陽壽盡時移交幽冥。」
蔣慶和武娘子聽得呆了。
他們都聽說過幽冥地獄的故事,知道何謂鐵馬獄。
投入鐵馬獄的罪人,會被綁縛在鐵鑄的馬背上,鐵馬被烈火灼燒得通紅,罪人在馬背上日夜經受灼燒,皮膚焦爛,痛苦難以名狀。
聽說要投入鐵馬獄,蔣慶頓時急了,叫道:「我不服,你無權長期羈押我,我要狀告到泰山府!」
據他所知,城隍廟對魂魄只有短期羈押的權限,一般是人死後七七四十九日內,排隊在城隍廟受審,這段時間會在城隍廟逗留,過後便會移交幽冥地府。
像這樣直接羈押數十年,直到生魂陽壽盡,根本不是城隍有權做的事。
周銘道:「你要狀告泰山府,先想想怎麼離開這裡吧。」
說著他簽下牒文,令牛頭馬面把兩男女生魂帶去刑獄受刑。
謝必安把兩人帶到鐵馬獄,將兩人衣服扒光,用鐵鏈鎖在鐵馬背上。
鐵馬下面有火湖,將鐵馬燒得通紅。
兩人剛坐到鐵馬上,便生出一陣焦糊味道,悽慘的叫聲在獄中迴蕩。
謝必安回堂上復命。
周銘滿意地點點頭,看向堂下的武直,說道:「蔣慶還有幾十年陽壽,也不好叫他肉身死去。」
「你即刻前往蔣家,附於蔣慶身上,他的家業夠你受用了,也算是對你的補償,還魂後要好生為善,不可作惡。」
武直感激涕零,連磕了幾個頭,這才離開城隍廟。
堂上只剩下幾個陰差,個個神情不安,互相對視著,眼神全是無奈。
他們算看明白了,自己的這個新老爺完全是肆無忌憚,毫不顧忌天道規矩。
今天他所行的這些事,沒有一件不是犯大忌的,偏他全都做了。
過後還不知要受多大懲罰呢?
說不定過幾天後,那個蔣慶就要從鐵馬獄中放出來了,這位新老爺反而被打進獄中,雙方地位來個翻轉。
他們只是聽命陰差,只希望到時候不要受牽連才好。
不過,雖然對這位新老爺前程不看好,幾位陰差心底還是不能不佩服,承認新老爺有一顆真正神靈的心。
只是如今天道不公,想要做人們期盼的神靈,已經越來越難了。
泰山府是幽冥地府的總司,泰山府君是十殿閻王的頂頭上司,幽冥世界之主。
這天閻羅王匆匆來到東嶽大帝官署。
雖是陰森恐怖的幽冥世界,這裡卻宏敞軒麗,頗有仙家氣派。
見到東嶽大帝,閻羅王先是鄭重行禮,隨即講自己來意道出:「帝君,上寧縣今日有異動,恐需帝君親自裁決。」
「數日前,上寧縣城隍突然解職而來,說是已有新城隍接任,屬下查遍公文,並不見有接任者,今天生死簿又有異動,上面顯示上寧縣蔣慶陽壽未盡,卻被羈押於城隍廟刑獄中。」
「這種種事跡,都不合常規。」
「屬下於是令人查詢那個冒名頂替者的身份,卻發現那人毫無跟腳,實在可疑。」
東嶽大帝道:「這件異狀我也有所耳聞,日前地藏王菩薩來訪,狀告此人有毀佛之舉,我們兩人就此人身份有過議論,均猜想此人或許是天庭某位遊戲人間,我們且不去管他,只是保持關注便是。」
在生死簿上查不出跟腳,又能接管城隍權限,對方的身份,可供猜測的範圍就很小了。
城隍權限雖然凝聚在金印上,卻也不是誰得到金印就能用的,需要有泰山府用印的委任狀才能生效。
那人接了原上寧縣城隍的金印便用,說明他本身就是神道系統的,而且是神道系統的高位,所以可以接管城隍的權限。
因此,東嶽大帝和地藏王菩薩猜測,那人可能是天界某位帝君遊戲人間。
至於是哪位帝君,他們一時間倒無法確定,只能對其保持關注。
上寧縣最近發生了一件百姓們嘖嘖稱奇的怪事。
蔣財主家裡突然發生大火,那位讓縣裡百姓人人痛恨的蔣慶受驚暈死過去,醒過來以後竟然像是變了個人。
蔣慶先是為已經死去的武直修繕墳墓,又從武直遠房侄子中選了一個接續香火,並贈予大筆錢財,讓他衣食無憂。
隨後蔣慶又拿出蔣家大筆財產修橋補路,救濟貧苦,曾經讓人痛恨的地方豪強,竟搖身一變成了個大善人。
可以說是上寧縣近年來最讓人津津樂道的事了。
蔣慶還有一樁惹人注目的事,便是重修城隍廟。
縣裡原本破敗不堪的城隍廟被修繕一新,裡面點燃了長明燈。
人們都傳說,蔣慶是受到城隍懲戒,這才改過遷善。
一時間,城隍廟香火旺盛起來,每天都有遠近鄉民前來上香許願。
就連城隍廟前的廣場上,也多了些攤販和算命賣藝的把式。
看著城隍廟香火越來越旺盛,金印的神權越來越威重,周銘深感滿意。
這天他又生出給城隍廟招人的心思。
城隍廟香火已經今非昔比,足夠供養更多陰差了。
突然文判官張達說道:「大人,目前有件事待辦,需要大人開具一張勾魂票子。」
周銘問道:「難道哪裡有新死鬼魂不肯離開?」
張達笑道:「不是新鬼,而是一個老鬼。」
見大人面露疑惑,張達說道:「那是北郭鎮的一個水鬼,姓王,家中排行第六,因此人都叫他王六郎,生平最是嗜酒,喝醉後墜河溺斃。」
「這世上凡溺死的鬼,都需業滿後,有替代者才能解脫。」
「王六郎今日業滿,屆時還需陰差將他帶來。」
周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道:「替代他受難的是什麼人?」
張達翻閱文冊,說道:「乃是臨鄉一個婦人,兩人前世有些因緣,婦人前世遭災,曾乞討於六郎之門,六郎對她善加周濟,活她一條性命,所以今世她助六郎脫劫,了此一段因果。」
這種前世今生的因果報應,周銘在這裡已經看到很多了,他說不上完全贊同,但也沒有太多惡感。
讓他不能完全贊同的地方在於,既然消去記憶,兩世為人能否真算同一個人,實在有些說不清。
如果兩世不能算同一個人,後人替前人受過,就有點不公平了。
不過雖然如此,好歹是同一個靈魂,倒也不算完全不公平。
周銘道:「就不勞煩老謝了,閒來無事,我們親自過去看看如何?」
張達笑道:「願陪大人往觀。」
周銘正要舉步,突然回顧張達,說道:「你近來白日也常在廟裡聽差,家中不會生疑嗎?」
張達笑道:「屬下已經放棄科舉了,有大人周濟的黃金,屬下平日裡也算清閒,日間多睡些懶覺,別人也不會懷疑什麼。」
周銘笑了笑,便發動了縮地成寸的神通。
如今城隍廟香火很旺,縮地成寸神通,已經不是先前只能移動十幾步的可憐模樣了。
他一步跨出去,已經是兩三里外,到北郭鎮十幾里路,只是五六個閃爍便到了。
周銘和張達隱去身形,望向前面的河面。
十幾丈寬一條河,有橋橫貫其上。
橋下陰影中,有個水鬼正潛伏在那裡。
水鬼看模樣是個儀態不俗的青年,應該就是那個王六郎。
周銘注意到河邊停了只小船,船上有個戴著斗笠的漁夫。
漁夫好似無意打魚,只是緊張地盯著那邊橋面,好像知道那裡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一樣o
周銘覺得有些奇怪,問道:「那是誰?」
張達瞥了一眼,笑道:「那是許漁夫,也是個妙人。」
「許漁夫也性愛飲酒,每夜打魚的時候,總是飲酒,每次飲酒總是先將一杯酒倒在河裡,祭奠河中的鬼魂,王六郎得他酒喝,便從下游為他驅魚,所以許漁夫所獲比總比別人多。」
「久了,這一人一鬼,竟然結成好友,如今王六郎得以脫劫,應該已經將實情向漁夫說明,所以漁夫為他懸念呢。」
周銘點點頭。
說話間,橋上便有事情發生。
只見一個三十許歲的婦人,懷抱著一個孩子,正從河對面上橋。
婦人行到橋中,彼此業力相感,突然一陣眩暈,身子便向河中墜去。
婦人用力將孩子拋到橋上,自己則墜落河中,在河裡翻騰不已,很快就沒了力氣,向
水下沉去。
許漁夫在河邊見婦人落水,心中不忍,想要上前營救,可是想到這是替好友六郎脫劫的,便只好止下腳步,想著還有個孩子在橋上,為好友之故,自己忍心不救,那孩子在橋上,若是遇到三長兩短,自己就百死莫贖了。
於是便往橋上走去。
周銘和張達隱身一旁觀看,眼看著那婦人漸漸失去意識。
卻見水鬼王六郎突然往婦人那裡靠近,隨即托著婦人到了河邊。
婦人嗆出幾口水,踉踉蹌蹌爬到橋邊,從漁夫懷裡接過孩子,便向遠處走去。
張達大為驚訝,笑道:「定是六郎心善,不忍看母子分離,所以將婦人救起,只是如此一來,他不知何時才能脫劫了。」
周銘道:「寧肯自己遭劫,不忍看別人受難,這種仁心該受獎賞。」
「回頭你把他帶來城隍廟,咱們廟裡人員太過凋零,也該補充些人才了。」
張達笑道:「遵命。」
夜晚。
許漁夫再次來到河邊,他備下一壺酒,等著朋友到來。
朋友昨天說過脫劫的事,結果今天的婦人竟然從水裡出來了,這讓他有點弄不明白狀況。
雖說婦人能倖免於難,他也感覺欣慰就是了——
這種感覺很複雜,既希望朋友脫劫,可看到代替朋友的無辜人落水,卻又感覺不忍。
漁夫在船上待了一會兒,王六郎從河裡出來,來到船上。
看到漁夫疑惑地看著自己,王六郎苦笑一聲,說道:「為我一人脫劫,害他們母子殞命,我心中不忍,錯過這次機會,再想脫劫就不知要等到何時了,看來咱們朋友之緣,還沒有盡呢。」
漁夫嘆息道:「我倒寧願失去一個朋友,也不忍你日日在河中遭難。」
六郎與他說過,溺死之鬼在水裡,時時承受死時的慘痛。
所以他明白,六郎今日因不忍心而救人,這是做出何等重大的犧牲。
他想要說幾句話安慰朋友,卻不知如何開口。
兩人都有些沉悶。
卻聽岸邊突然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在船邊停止。
兩人向岸上看去,卻見那裡站著個秀才模樣的男人。
漁夫不認識張達,王六郎卻知他是城隍廟裡的判官,急忙起身行禮道:「不知尊駕降臨,有失遠迎。」
張達笑道:「六郎劫滿得脫,可喜可賀。」
王六郎苦笑道:「尊駕不要取笑了。」
張達道:「並非取笑,六郎今日一念仁心感動城隍老爺,老爺令我帶你去城隍廟,屆時必有重用。」
王六郎和許漁夫全都面露喜色。
許漁夫道:「人都道一念惻隱可動上帝,果然不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