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諸神黃昏
玉清天，元始天尊道場。
眾位大神看到黑白無常出現在道場外面，全都感覺愕然。
不能說他們道心不堅定，實在這種情況太過不同尋常。
這是理論上說不該發生的事。
黑白無常出現在玉清天元始天尊道場。
這幾個字想一想都足夠荒謬。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世尊。
眼前的場面給他一種很熟悉的既視感，就好像不久前才剛發生過一樣。
沒錯，的確不久前剛剛發生。
那天黑白無常就是這麼忽然出現在他的靈山勝境，大雄寶殿，然後就把許多佛菩薩拘走。
現在這兩個瘟神又出現在元始天尊道場。
世尊心裡立即冒出一個荒唐的想法。
他們該不會又是來拘人的吧。
果然，只聽黑無常用一種不同尋常的激動語氣說道：「奉我家老爺之命，前來拘拿上清靈寶天尊問罪。」
眾大神聽了一片譁然。
靈寶天尊厲聲道：「竟敢欺天：真是大逆不道！」
說著他指尖傾瀉出一道青白劍光，向黑白無常斬去。
劍光過處，連天道也發生扭曲。
天道賦予萬事萬物確定的形式。
水之所以是水而不是金，就在於水有水的道理，金有金的道理。
水的道理不同於金的道理。
所以水與金各有其不同的特性，而不能混淆。
天地萬物莫不如此，各有其理。
總天地萬物之理便是天道。
靈寶天尊一劍斬出，連天道也要震顫扭曲，劍氣所到之處，萬物之理崩潰，事物失去其形式，復歸於混沌。
這是頂級尊神才能有的手段。
可惜靈寶天尊這純粹是表演給瞎子看了。
黑白無常根本不能領略這一劍的真正厲害處。
他們只看出靈寶天尊斬來一劍。
白無常下意識揮動手裡哭喪棒，將劍氣打散，黑無常甩起鐵鏈，跳前一步，便往靈寶天尊頭頸套去。
靈寶天尊見自己劍氣竟然被打散，立即就是一驚，等看到黑無常用鐵鏈向自己套來，已經不敢輕視。
他想要進入與道合一的境界。
天道是天地的主宰，無處不在，其大無外，其小無內。
只要與道合一，他便身同天地，無處不在，不管這兩個無常有何手段，總不能對著天地輸出。
可是靈寶天尊緊接著便驚駭地發現，天道竟然排斥他了，就好像天道突然有了獨立的意識。
怎麼可能？！
靈寶天尊心裡震駭不已，不過他現在已經來不及思索，鐵鏈馬上就要套到他頭上。
他正要向遠處遁去，卻發覺，身邊的空間乃至時間好像已經被凍結。
他絲毫不能轉動身體，就連一身神通法術都已經沉睡。
靈寶天尊只能眼睜睜看著鐵鏈套在他的脖頸，無形的力量瞬間將他壓制。
這番鬥爭只在電光火石間完成。
眾位尊神眼見靈寶天尊毫無抵抗力之力便被擒拿，一個個道心動搖，不敢稍有動作。
於是黑白無常便拘著靈寶天尊出了元始天尊道場，鑽進黑霧，轉眼間消失在天界。
眾位尊神神情凝重地互相看看。
世尊道：「眾位道友，我們恐怕遠遠低估了他，無論他究竟是何跟腳，現在有一點已經很清楚了，他遠非我們所能抵抗，甚至遠非天道所能抵抗。」
「所以他寫進天道的天條，根本無法修改，因為他的力量比天道還要強大。」
元始天尊道：「世間萬物皆由天道所生，天道不可能生出比它自己更強大的存在。」
世尊道：「所以他並非這方世界的產物。」
眾位尊神悚然一驚，全都陷入沉默。
不是這方世界的產物，便是說那人來自三十三天外的絕對虛無，天道在哪裡達到終點，再往外走便是一片無的世界，沒有任何有形有相的事物可以在那裡存在。
就連他們這些尊神，也不能在他們生存。
因為他們是依附於天道存在，而那片虛無中沒有天道。
那人從虛無中來，他們沒有任何標準可以推測那人的神通。
元始天尊說道：「既然如此，事情倒好辦了。」
「我們不妨前去拜訪於他，直接詢問他的用意。」
對於從虛無中前來，沒有任何標準可以推測的存在，試探是毫無意義的，還不如直接詢問。
眾位尊神全都同意，於是一起離了玉清天，向地界行去。
城隍廟中，夔牛依舊傲然地看著周銘。
他雖然是偷偷下凡的，可是以老爺的神通，用不了多久就能察覺他不見了。
到時候老爺必定會前來追尋，一個小小城隍，竟然也敢拘拿他，等他從此地脫困，哪怕老爺自重身份，不會親自追究這個城隍罪過，他只需到泰山府東嶽大帝處走一遭，把自己在這裡的遭遇講一講，東嶽大帝自然會替自己出氣。
這個蕞爾小神必定會被褫奪神職，貶下九幽。
到時候他要親自把這傢伙推進幽冥地獄！
到時候他倒要問問這傢伙，會不會後悔。
想到這些，夔牛便興奮地渾身戰慄，幾乎手舞足蹈起來。
突然間，他聽到一陣腳步聲從堂外走來。
他回頭看去，發現是黑白無常回來了。
看清黑白無常後面那人，夔牛先是一喜，緊接著便驚得直了眼睛。
那人竟是他最敬畏的老爺，這世上神仙譜系的頂點，上清靈寶天尊。
只是他記憶里至高無上的老爺，這是卻極為狼狽，只見他頸部套了鎖鏈，一身神通仿佛被封印，腳下步履蹣跚。
這——這怎麼可能？！
夔牛腦子一片空白。
至高無上的老爺怎麼可能被拘來，這太可笑了。
必定是這個城隍使的幻術，卑鄙無恥的傢伙。
夔牛正要破口怒罵，靈寶天尊卻冷冷看他一眼，讓他罵到嘴邊的話全都吞咽下去。
太像了，那種不怒自威的神態，與老爺沒有兩樣。
夔牛心中頓時打起鼓來。
靈寶天尊打量著堂上的周銘，問道：「道友想必並非此方世界的生靈？」
周銘笑道：「聰明。」
靈寶天尊心中瞭然。
怪不得如此厲害，並且毫無跟腳，原來是三十三天外虛無中來，怪不得他們這些尊神合力都不
是他的對手。
靈寶天尊道：「道友既然並非這裡的人，何必過問這裡的事呢。」
周銘道：「因為我管得了。」
靈寶天尊啞然。
他還以為這位三十三天外的來客會給他講什麼大道理，到時候他便可以一一加以辯駁。
以神通法術而論，他們已經沒有勝算，如果能將雙方拖入言語辯論，未嘗不是他們的出路。
誰知道對方完全不加理會。
根本不講什麼道理。
我之所以管這裡的事，只是因為我能耐大，管得了，你們不用跟我講道理，只要你們能耐夠大，能阻止我，我自然就會收手。
直指本質，無懈可擊。
靈寶天尊嘆了口氣，說道：「道友將我拘來此處，究竟為了何事？」
周銘道：「你家坐騎下界為妖，傷殘無數生靈，我已經判處他萬世投胎為牛，供人驅使，死後給人嚼用。」
「你作為他的主人，未盡到監管之責，致使他逃逸傷人，如今我削去你頂上三花，將你貶去東海海眼，鎮守海眼五百年，你可有異議？」
靈寶天尊眉頭緊皺，說道：「我有異議管用嗎？」
周銘笑道：「你可以說出來，不過斟酌之權在我。」
靈寶天尊道：「不用多說，送我去海眼便是。」
周銘於是出手削去他頭上三花，將他境界打落，然後交給牛頭馬面，送去東海泉眼。
牛頭馬面帶著靈寶天尊離開剛城隍廟，便見到天上霞光閃耀，幾位三界六道有名的尊神從天而降。
元始天尊等人見靈寶天尊被削去頭頂三花，全都心裡一驚，說道：「靈寶道友，何至於此？」
靈寶天尊將方才之事說明，說道：「幾位道友小心，那人是三十三天外來客，不可力敵。」
元始天尊道：「我們已經猜到。」
靈寶天尊點點頭，便招呼牛頭馬面上路。
元始天尊等人則徑直走進城隍廟。
「道友有禮了。」
元始天尊等人稽首道。
周銘道：「有禮了，有禮了，各位到我這小廟來，想要做什麼？」
元始天尊道：「這話該我們請教道友才是，道友乃是三十三天外的大能，降臨我們這方小小天
地，又所為何事呢？」
周銘道：「我只是路過此處，見有不合心意的事，自然就愛管管。」
「天道本該至公無私，如今卻操於神靈之手，神靈秉持天道，本該法天而行，公而忘私，卻以香火之盛衰，左右自己處事之尺度。」
「富貴人家可以建廟宇，築金身，齋僧敬道，便削減其罪，增添其福，貧賤之人哪怕好事做盡，若有一點不盡善處，難免地獄裡走一遭。」
「如此錢可以通神，神可以通天道，錢便成了天道，是非善惡的尺度徹底淆亂。」
「如今我便重立天道，從今以後，所有神靈都在天道之下，服天條管束。」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因果自受，任何神靈都不可以私意加以增減。」
周銘話音才落，眾位尊神，乃是三界六道一切神靈，都感覺到天道生出一種排斥之力，原本他們可以藉由神靈與天道的親和關係，左右天道運行，而現在天道仿佛越來越高，越來越遠，以至於神靈也只能仰望。
天道越來越高遠的同時，又好像越來越切近，仿佛就在萬物生靈頭頂緊盯著每個人的言行舉止口就好像一個冷麵的判官，手持判官筆將人們的每個言行就記錄在案，並且因此判定他們的前程。
這些事原本都是由神靈負責，神靈有私心，所以天道不能不有偏向。
如今周銘將所有神靈都權柄一概褫奪，把曾經由無數神靈負責的事務，通通交給他的深層意識o
深層意識只按照規則靜靜運行，公而無私。
眾神感覺到自己的權柄被剝奪，全都感受到一種濃濃的失落。
好在周銘只是剝奪了他們的權柄，卻並沒有剝奪他們的法力和神通。
元始天尊等人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更改，悵然返回天界。
隨著新天道的運行，三界六道便不再需要神靈。
曾經龐大的神靈體系漸漸解散。
那些擁有法力的神仙，繼續逍遙度日，只是不能再掌握天道權柄，而且不能作惡，因為現在的三界六道真正是舉頭三尺有神明，沒有人可以逃避天道監察，沒有人可以作孽而不被追查，哪怕是最強大的尊神，同樣會受到業力反噬。
而曾經那些沒有法力，只是因為被上神授予神職，而成為神靈的，則恢復原樣。
這些主要是陰司系統的眾多陰差，他們先前大多是鬼魂，出於各種原因被提拔為陰差。
如今既然變回鬼魂，自然要去投胎轉世。
新天道計算了他們做陰差時積累的功德，安排他們合適的投胎途徑。
短短十幾年過去，三界六道就變了模樣。
曾經香火鼎盛的各大寺廟神殿，如今大多荒廢，有的改為官府驛站，而那些遠離人間，深山老林中的寺廟自然只能任由雜草吞沒。
當然，人們的習慣不可能很快消除，仍然有很多人相信這世間存在神靈，神靈可以掌握人類的命運，他們仍舊會在確定的節日裡祭拜各種神靈，到不多的那些寺廟神殿裡祭拜。
只是人們終究發現，求神拜佛不再管用，而且越來越少有人遭遇神仙妖怪之事。
那些老輩傳下來的仙人陰差妖怪狐仙等事，漸漸遠離人們的生活，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閒談。
又過去百多年，真正相信世間存在神仙妖魔的人越來越少了。
人們不再相信求神拜佛可以改變命運，而是相信命運掌握在人自己的手裡。
於是開始興起一股崇拜人，肯定人的思潮。
人們開始關注人自身的事，肯定人的欲望，肯定人的能力，尤其肯定人探索世界真相的能力。
短短几十年裡，許多發明發現井噴般湧現。
這些發明發現劇烈地改變著人們的生活。
周銘行走在人間，這將近兩百年時間裡，他一方面觀察著新天道運行，並且不斷做出調整，使其與整個世界相互適應。
同時他也在關注著人間的變化，人間各種思潮的興起，以及發明創造的出現，許多都能發現他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