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館驚變,朱果破境
內城,城南,五行拳館。
黃毅剛到門口,便覺氣氛詭異得反常。
往日這個時辰,師弟們早該在練功場上揮汗如雨,拳風呼嘯,隔著半條街都清晰可聞。
可此刻館門半掩,內里死寂得可怕,連半個人影都瞧不見。
他推門而入。
練功場上空空蕩蕩,兵器架歪歪斜斜倒在一旁,幾隻木人樁橫七豎八躺落地面,積雪覆了厚厚一層,顯然早已無人打理。
幾名師弟蹲在廊下,面色灰敗,連每日必練的拳腳都棄之不顧。
「六師兄!」
李觀第一個瞥見他,連忙快步迎上,眼眶泛紅,「你終於回來了————」
黃毅心頭猛地一沉,一把抓住他胳膊:「出什麼事了?」
李觀嘴唇哆嗦幾下,欲言又止,竟不知從何開口。
趙明這時也走了過來,咬牙切齒道:「師父昨日歸來,身受重傷,緊接著縣令便派人
上門求親,要為他兒子納周師姐為妾。」
黃毅瞳孔驟然一縮。
「師父自然不肯答應。」趙明聲音發顫,「可那狗官當眾威脅,說師父若是不應,便是瞧不起他黎家;又說師父重傷在身,若有個三長兩短,拳館上下,怕是沒人護得住師姐————」
李觀接過話頭,聲音里已帶上哭腔:「他擺明了就是威脅——不答應,就弄死師父。
沒了師父撐腰,師姐還不是任他拿捏?連咱們五行拳館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那狗官的兒子,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紈絝子弟。」趙明恨聲道,「吃喝嫖賭,無惡不作,城南誰人不知?師姐嫁給他,簡直是鮮花插在牛糞上,他也配!」
幾名師弟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怒罵不止,個個眼眶通紅。
黃毅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師父怎麼受的傷?」
「不清楚。」李觀搖頭,「師父回來時渾身是血,什麼都不肯說,我們追問,他只道沒事,讓我們安心練功,可他那模樣,哪裡像是沒事?」
趙明壓低聲音:「我懷疑就是縣令的人幹的,除了他們,誰敢動師父?」
黃毅沒有接話,快步朝後院走去。
剛踏入後院,濃郁的藥味便撲面而來,其中混雜著淡淡血腥味,刺得他心口發緊。
李嬸端著藥碗從屋內走出,見是他,連忙豎指抵在唇邊:「輕些,你師父剛睡下。」
「師父他————」黃毅壓低聲音,「傷得如何?」
李嬸看了他一眼,又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才輕聲道:「傷得很重,不過性命無礙,得靜養一段時日。」
她頓了頓,語氣淡了幾分:「他這人就是閒不住,總想著去尋些東西回來,這不,撞上了硬茬子。」
黃毅心中一動:「是什麼東西?」
李嬸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絲難以言明的意味。
她輕嘆一聲:「進去吧,你師父有話要對你說。」
黃毅不再多問,輕手輕腳走進房間。
師父周青躺在床上,面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
即便在昏睡之中,眉頭也緊緊擰著,似在忍受無盡痛楚。
周晚棠趴在床邊睡著了,臉上淚痕未乾,手中還緊緊攥著一條濕毛巾。
黃毅剛走近,周青便睜開了眼。
「師父,我吵醒您了?」
黃毅快步上前,聲音放得極輕。
「無妨。」
周青聲音虛弱,卻撐著想要坐起身。
黃毅連忙扶住他,在他背後墊好枕頭。
周青喘了口氣,望著他:「你回來了————為師有要事交代。」
「師父請講。」
「前因後果,你都知曉了?」
黃毅點頭。
周青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女兒身上,眼中閃過不忍:「帶晚棠回督尉府,只要待在督尉府,對方便不敢放肆。」
黃毅眉頭微皺,正要開口,周青又道:「不必擔心為師,七星聖泉丹尚未煉成,為師
不會輕易出事。」
他從枕下摸出一隻玉盒,遞向黃毅:「這是能提升根骨的寶藥,你現在便服下。」
黃毅望著那隻玉盒,忽然想起方才李嬸的眼神。
師父傷成這樣————莫非就是為了這藥?
他喉間發緊,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扼住,接過玉盒的手微微顫抖:「師父,您受傷,是不是為了這藥————」
「不必多想。」
周青打斷他,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藥是為師從一位老友處換來的,與傷勢無關,快服下,藥香容易引來旁人凱覦。」
黃毅強壓下心頭激盪,心知這不過是託詞。
但他還是依言打開玉盒。
一股清冽異香瞬間瀰漫全屋,聞之令人神清氣爽,原本有些昏沉的頭腦都為之一清。
中院五禽悟道場方向,驟然傳來五道凶獸般渴望的嘶吼。
黃毅低頭看去,一枚碧綠果子靜靜躺在盒中,果皮上流轉著淡淡螢光,仿佛有生命在緩緩呼吸。
碧玉朱果!
他曾在功勳殿圖鑑上見過此物一能逆天提升根骨的至寶,有價無市!
耳邊同時傳來周青的催促:「速速服下!」
聞言,黃毅不再耽擱,將果子丟入口中咀嚼咽下。
藥汁酸甜可口,可一入腹,便如一團烈火轟然炸開!
那火焰遠不如淬體丸溫和,狂暴得仿佛要將五臟六腑盡數燒穿!他渾身血管暴起,皮膚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額間青筋如蚯蚓般扭曲蠕動。
劇痛!
比服用三階淬體丸時還要猛烈十倍!
黃毅咬緊牙關,盤膝而坐,瘋狂運轉【鹿鳴】與【蠱軀】特性。
藥力在體內橫衝直撞,一遍又一遍沖刷骨骼、經脈與血肉,似要將深藏骨髓的雜質徹底焚盡!
他渾身被汗水浸透,又迅速被體溫蒸乾,體表凝結出一層又一層白霜。
嘴唇被咬破,鮮血順著下巴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周青靠在床頭,目光緊緊鎖在他身上,眼中滿是擔憂與期待。
他的手不自覺攥緊被角,指節泛白。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灼燒感終於緩緩褪去。
黃毅緩緩睜眼,眼中精芒一閃而逝。
他低頭看向自己雙手—皮膚下隱隱有光華流轉,筋骨齊鳴,氣血如潮。
整個人氣質煥然一新,如蒙塵明珠拭去塵埃,終於綻放出屬於自身的光芒。
他凝神內視,心中狂喜翻湧根骨,突破了!
從下品踏入中品,看似只是一小步,卻是天壤之別。
原本下品根骨,即便資源充足,修為上限也不過八品。
如今中品根骨,只要資源跟得上,踏入七品絕非難事,甚至衝擊六品,也有一線可能!
「師父!」他猛地抬頭,眼眶泛紅,「我成了!根骨突破了!」
周青望著他興奮的臉龐,嘴角緩緩上揚,眼中儘是欣慰。
他靠在枕上,長長吐出一口氣,似卸下了千斤重擔。
「好,好————」他低聲念了兩遍,聲音漸漸微弱。
黃毅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謝長歌、陳猛、吳起、孟軍等人推門而入。
他們聽聞黃毅歸來,紛紛從家中趕來,此刻臉上滿是焦急。
「師父!」陳猛嗓門洪亮,帶著哭腔,「要不我們逃吧!只要離開榆林縣,那狗官便找不到我們麻煩!」
他一聲大喊,驚醒了床邊的周晚棠。
她抬起頭,淚痕未乾,雙眼紅腫,望著滿屋之人,聲音沙啞:「爹,師兄,師弟————
你們不必如此。」
她深吸一口氣,似已做出決絕決定:「我嫁。」
眾人皆是一驚。
「只有這樣,才能保爹爹平安,保拳館平安,保你們家族平安————」淚水簌簌滑落,她的聲音卻愈發堅定,「我嫁。」
「晚棠!」謝長歌急道,「你瘋了?」
「我沒瘋。」周晚棠擦去眼淚,勉強擠出笑容,「嫁給縣令之子,也算不得辱沒我。
再說,那紈絝雖名聲不佳,未必就————」
「師姐!」吳起急得直跺腳,「你根本不知道那狗官是如何威脅的!他說你若不嫁,就讓師父出點意外」,讓拳館出點事情」,讓咱們這些師兄弟,一個都別想走出榆林縣!」
周晚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吳起繼續道:「他還說,你嫁過去,五行拳館便歸縣令府所有。師父若是聽話,尚能活命;若是不聽話————」
他沒有說完,可屋內所有人都已明白。
屋內一片死寂。
陳猛一拳砸在牆上,指節滲血:「老子跟他拼了!」
「拼什麼拼?」吳起攔住他,「縣令府這段時間招攬了好幾位七品供奉,你去,只是白白送死!」
「那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師姐往火坑裡跳?」
孟軍沉默許久,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無比堅定:「干他娘的,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眾人看向他,這位平日裡最沉默寡言的師兄,此刻眼中竟似有烈火燃燒。
謝長歌搖了搖頭:「外面全是縣令府的眼線,我們一動,他們便有藉口動手。你們想過沒有,家中老小怎麼辦?」
這句話如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所有人的怒火。
他們皆是普通人家子弟,家族好不容易出個練武苗子,指望著光宗耀祖。
若是因一時衝動連累家族————
周晚棠低頭抹淚:「你們不用管我了,我嫁過去,大家便能平安。」
「胡說!」謝長歌厲聲呵斥,「你以為嫁過去就安全了?那紈絝玩膩之後,把你轉手賣掉都有可能!」
周晚棠咬住嘴唇,淚水流得更凶。
屋內瀰漫著絕望氣息,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黃毅站了出來。
「大家不必爭執。」他聲音不大,卻如一把利刃,硬生生劈開這片死寂,「一切都會沒事。」
眾人目光齊齊投向他。
黃毅看向謝長歌:「大師兄,我去請陳督尉出面,擺平此事。」
謝長歌眼前一亮:「對!陳督尉!六師弟如今已是陳督尉的親傳弟子!」
吳起也猛然醒悟:「若是陳督尉肯出手,那狗官必定不敢再放肆!」
陳猛一拍大腿:「他娘的,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眾人紛紛附和,連一向沉穩的謝長歌都忍不住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周青靠在枕上,面露疑惑。
陳浩然收自己徒弟為徒?
他看向謝長歌,謝長歌連忙解釋:「師父,六師弟在新兵比試中奪得第一,被陳督尉看重,已正式拜入其門下。」
周青一怔,隨即望向黃毅,目光複雜。
陳浩然此人,他極為了解。
心高氣傲,從不輕易收徒。
這輩子只收過一人,如今已是四品大員,在京城任職。
如今他竟看中黃毅,莫非意味著————
這個弟子的天資,足以與那人比肩?
他心中五味雜陳,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澀。
培養一名七品弟子,他傾盡所有尚能做到。
可六品、五品呢?
他給不了。
自己弟子想要走得更遠,必須向上攀援,這也是他一直讓眾人進入督尉府的原因。
「好。」周青輕聲道。
眾人一愣,以為自己聽錯。
周青看著黃毅,目光溫和而堅定:「阿毅,你很不錯,為師沒有看錯人,能得陳督尉
青眼,是你的福緣,不必有任何心理負擔。」
他頓了頓,聲音虛弱卻字字鄭重:「為師領你入門,不過是為你打下根基;想要走得更遠,你需要更多、更高的引路人。
為師是,陳師也是,將來或許還有他人。武道之路,本就是一代代傳承,不必拘泥於一人一脈。」
他看向所有人:「你們也是一樣,誰能有更好的前程,為師只會為你們高興。」
陳猛鼻子一酸,別過臉去。
吳起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謝長歌眼眶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
他們都明白,師父這是真心實意為他們著想。
黃毅深吸一口氣,鄭重抱拳:「師父教誨,弟子謹記在心!」
周青擺了擺手,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道渾厚聲音響起:「周兄可在?可否一敘。」
是陳浩然!
黃毅眼中一亮,轉身便向外走去。
眾人連忙跟上。
院中,陳浩然負手而立。
黃毅大步上前,躬身行禮:「師父。」
陳浩然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屋內:「周兄傷勢如何?」
「內傷沉重,需靜心休養。」黃毅頓了頓,壓低聲音,「師父,弟子有一事相求。」
「說。」
黃毅將縣令逼婚一事簡明扼要道出,不添油加醋,只陳述事實。
陳浩然聽完,面色不變,只淡淡「嗯」了一聲。
他邁步走入屋內。
周青掙扎著想要起身,被他伸手按住:「周兄不必多禮。」
陳浩然在床邊坐下,沉默片刻,開門見山:「周兄,今日前來,有兩件事。」
周青望向他。
「第一件。」陳浩然語氣鄭重,「黃毅已拜我為師,按理來說,他是你的弟子,我理應知會你一聲,你放心,你我各論各的,我不會幹涉你們師徒情分。」
周青怔了怔,隨即苦笑:「陳督尉太過客氣,那孩子能得你看重,是他的福氣,我這個做師父的,只有高興的份。」
陳浩然點頭:「第二件,令媛之事,我已聽聞。」
周青面色一黯。
陳浩然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黎縣令的手,伸得太長了,五行拳館是督尉府定點武館,你的弟子半數在督尉府當差,他動你,便是動我陳浩然的根基。」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這門親事,我替你擋下。」
周青驟然怔住。
謝長歌等人也呆在原地。
他們本以為陳浩然願意出面說和已是極限,沒想到竟是直接強勢攔下。
「陳督尉,這————」周青遲疑,「會不會給您惹來麻煩?」
陳浩然淡淡一笑:「他黎某人,還沒那個本事,周兄安心養傷便是,其餘之事,交給我。」
說完,他看向黃毅:「你陪師父多說說話,為師去去就回。」
黃毅抱拳:「多謝師父!」
陳浩然擺了擺手,大步離去。
屋內緊繃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
陳猛長長鬆了口氣,罵罵咧咧道:「他娘的!這下看那狗官還敢不敢囂張!」
吳起也擦了把冷汗,嘴角忍不住上揚。
周晚棠站在門口,望著陳浩然遠去的背影,忽然蹲下身,捂著臉哭了起來。
不是委屈,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謝長歌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黃毅站在院中,望著門外方向,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師父,他認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