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完面具的蘭斯見老管家戛然而止,轉頭看過去,疑惑道:「還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霍華德這才回過神,他把手從懷裡抽出,動作自然地撫過制服前襟,將剛才的異樣藏了過去。
「沒有。」
老人重新看向蘭斯,道:「這張假面很適合您。」
「是嗎?」
走廊邊便有一面銀鏡,蘭斯側過臉看了一眼,鏡中的人被深藍潮紋擋去大半面容。
神秘感有了,氣質也有了。
「確實挺帥。」
蘭斯很滿意地點了一下頭。
霍華德嘴角輕輕動了動,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接這句話。
現在的年輕人都會有點自戀的嗎?
蘭斯調整好袖口,又看向潮聲大廳的大門。
「那我進去了,謝謝您今天駕車帶我來。」
霍華德微微一笑,側身向旁邊退開半步,手按住門板。
藍木門緩緩向內打開,樂聲與宴會裡的交談聲一起湧入走廊。
「祝您今晚愉快,赤星閣下。」
蘭斯朝他擺了擺手,邁過門檻,霍華德站在門邊,目送那道背影向大廳內部走去。
老人又下意識摸向懷裡的印章。
【靜海假面】不會無緣無故認可一個外人。
到底是寶具本身出了問題,還是這個年輕人是……?
霍華德無法判斷,可這件事不能被當成普通意外。
或許該聯繫一下遠在王都的大公……
老人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大廳內禮儀官已經抬聲道:
「赤星閣下到!」
聲音藉助大廳內部的擴音術式,傳遍每張宴席。
蘭斯踏上大廳中央的長毯,主桌位於潮聲大廳最深處,從門口走過去要穿過大半個宴會場。
兩邊是按照身份排開的席位,銀器和酒杯此刻在附魔燈光下泛著微光。
所有人都知道剛才老伯爵公布的消息,現在進門的人,剛剛在舊潮門殺死了兩名 6級職業者和一名 7級職業者。
很多賓客原本已經做好準備,想看看赤星究竟長什麼樣。
可當他們看到赤星的時候。
一身禮服,戴著假面,慢條斯理整理著袖扣。
矜貴、優雅、從容……
完全打破了他們的刻板印象。
跟他們想像中喜歡魔物娘,渾身肌肉,不修邊幅的壯漢形象完全不同。
除此之外……
當赤星沿著地毯走過他們的席位時,周圍那些貴族產生了一種難以解釋的錯覺。
仿佛眼前這個人就是人群的中心,眼神會不自覺的被吸引過去。
這就是【人王之相】的作用之一!
蘭斯從未感覺這個能力如此活躍。
不是龍威那種直接壓迫肉體與精神的力量。
它就像一種氣質,或者說氣場更加合適,浩大,沉穩。
當蘭斯掃視過旁邊的人,那些貴族會不自覺的移開視線,等他離開,所有人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
自己剛才居然沒敢跟他對視。
更奇怪的是,沒人覺得這種退讓有什麼問題。
越是自認出身高貴的人,受到的影響反而越明顯。
他們看著蘭斯走近,心裡對血統與爵位的那點自傲像被一隻手輕輕壓下。
心有鬼魅者,不敢正視驕陽。
這就是人王之相,能夠照見人心,不怒而屈人。
一種混在高位者中會變得如魚得水的能力。
感謝老家的饋贈。
蘭斯目光掃過兩側……
他來參加一場晚宴,怎麼搞得跟王者歸來一樣?
不過這種感覺還挺不錯。
他路過的後方席位已經徹底安靜,就像所有人被潮汐淹沒一般,只剩餐具偶爾碰到盤沿的輕響。
所有人都望著他的背影,像是在等待這個人走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主桌旁邊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啪!」
沃德伯爵手裡的酒杯碎了。
裂開的杯壁劃不破超凡者的手掌。
但是烈酒順著指縫流到桌布上,坐在附近的貴婦人嚇得往旁邊躲了一下。
「父親!」
老伯爵身後的中年男人趕緊取來乾淨餐巾,替他擦拭手掌。
沃德沒有在意手中碎渣,他的目光落在那位戴著假面的男人身上。
潮聲大廳里的燈火與賓客仿佛忽然離得很遠。
「是……大公來了?」
這個念頭才出現,五十多年前的畫面便從記憶里翻了出來。
那時他還年輕,老利薩斯大公也沒有繼承爵位。
兩個人帶著一群港務署的年輕人,順著走私船留下的航跡追了整整一夜。
最後船是截住了,貨物也保住了,可火勢沒能控制下來,整條船在外港燒成了一團火球。
把他們都熏得黢黑,偏偏那天晚上還有一場王庭舞會,於是最後兩人一合計決定帶著面具去參加。
老大公當時戴的就是這張假面。
深藍色,銀色潮紋,額頭嵌著一枚淺藍寶石。
他還記得那個混蛋拍著他的肩膀,讓他把腰挺直。
「別讓海倫小姐看扁了。」
老沃德想到這裡,竟然笑了一聲。
他當時真信了。
結果幾個月後,那個混蛋自己娶走了海倫小姐。
中年男人擔憂地喊了兩聲,沃德伯爵才徹底從回憶中醒來。
蘭斯還在向主桌走來,相似的當然不只有假面。
那種走進人群以後,自然而然讓所有目光匯聚過去的氣質,更讓沃德想起年輕時的老友。
他看了一眼希里安,又看向帕拉。
最後目光重新落在蘭斯身上。
難道雷蒙德在外面還養了一個長子?
……
帕拉此刻的狀態並沒有比老伯爵好多少,自從大廳大門被推開,她放在唇邊的酒杯便許久沒有動過。
今晚到底還要給她多少意外?
單靠禮服和假面可演不出這種生來便該站在人群高處的氣度。
神秘、危險……
這是今晚赤星再度給她帶來的感覺。
完全預判錯誤,赤星或許跟她之前想的完全不同,之前的那些是不是都是一種偽裝?
帕拉心中不免生出強烈的好奇。
她的嘴角微微翹起:「太有趣了,真的太有趣了。」
帕拉從小便容易被危險與未知吸引,最早學習辨認海圖時,導師告訴她哪些區域被列為深海禁區,普通船隻靠近便可能永遠消失。
別的孩子記下的是應該避開的位置。
帕拉卻一直在問,海面下面到底藏著什麼。
這個毛病長大以後也沒有改變。
赤星越讓她看不明白,她便越想把答案翻出來。
對方究竟是誰?
帕拉腦中閃過幾個古老姓氏。
逐日的阿斯塔爾家族、號稱血脈不老的梅洛維家族,還有培養出瘋王,將族地藏進星界深處的洛特家族……
無論答案是哪一個,赤星都會比她預想中更麻煩。
但也更有趣,不是嗎?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時,蘭斯還不知道主桌上兩名貴族已經快把他的祖譜編出來了。
他正借著穿過宴席的機會,尋找舊潮門襲殺的幕後者。
找到了。
卡洛琳、奧菲斯。
兩張臉和羅德里克留下的信息完全對上。
卡洛琳負責讓舊潮門開啟,奧菲斯動用手裡的暗河權限,調來了沉錨小隊。
羅德里克知道的東西比普通暗河成員更多。
例如奧菲斯從暗河得到的亞人種,很多都會送進勒尼安家族的【醇血酒窖】。
按照羅德里克接觸過的情報,那是一座依靠著建築圖紙與魔導工程構建出來的特殊鍊金工坊。
在酒窖內部去處理血脈素材,會得到額外增幅。
某些獨特配方的血釀,甚至只有在那種環境裡頭才能完成煉製。
蘭斯對這個很感興趣。
以後自己得到了半位面,肯定也是要想辦法去弄一套類似技術。
能把一片普通空間改造成擁有著獨特加成環境,才稱得上是真正的秘密基地。
當然,那都是以後的事了,眼下更重要的是奧菲斯手裡面的東西。
那枚染著血的彎月信物就在他的身上,而且沉錨原本打算在這次行動之後,就去啟動歸潮儀,藉助信物繼續追蹤艾拉。
幸好這次自己乾死對方,拿到這個情報。要是最後真讓他們得逞了,後果簡直是不堪設想。
到時候自己可能要面對的,就是潛藏在奧斯特拉地下那龐大暗河洪流了。
毀掉或者取得彎月信物……正是【命運裁剪】給出來的目標。
蘭斯思忖了一下。
看來得趕緊把勒尼安子爵宅邸給炸上天了。
普通方法當然很難去做到,但是大量的鍊金炸彈,配合虛數暗格,再加上每天一次的復活機會,很多本來不能去考慮的方案,都會忽然變得可行。
巴別塔那裡也得抓緊了。
蘭斯隔著人群去看向奧菲斯,兩人的視線短暫相觸了。
奧菲斯臉上的笑意並沒變化,心裏面卻莫名的生出一陣熟悉感。
他見過這個人?
深藍的假面遮住大半張臉,只剩下頜與嘴唇露在外面。
那段線條似乎在哪裡有出現過……
奧菲斯試圖去回憶赤星佩戴假面時的模樣,腦中才剛拚出一點輪廓,記憶便像被海水衝過一樣,迅速的散開。
他只能記得對方很年輕,氣質出色,再往下想,所有的細節都會消失。
【靜海假面】的力量正在干擾著認知。
奧菲斯眉頭輕輕皺起。他不太喜歡這種沒法掌控的感覺。
更何況赤星剛才殺了羅德里克,還在進門了以後,直接看向自己。
只是巧合麼?
……
蘭斯沒繼續去盯著他看,今天晚上還不算是動手的時候。
他一路來到主桌前,向帕拉略微欠身。
「抱歉,帕拉殿下。」
「路上遇到一點小狀況,好在沒有錯過您的成年禮。」
一點小狀況?
帕拉想到塌掉一半的舊潮門,眼角差點跳了一下。
她正準備接話,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音。
「嚶……」
帕拉迅速回頭,卻發現站在身後的薇蘭姐妹臉頰同時紅了。
姐姐芙洛拉還好,只是耳尖多出一層淡粉,努力維持著精靈侍女應有的表情。
妹妹的反應卻明顯大得多。
她雙手捂住耳朵,像是突然聽到了某種意料之外的聲音,碧綠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蘭斯。
「你……」
她才說出一個字,姐姐便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搖了搖頭。
蘭斯也愣了一下。
這便是帕拉答應作為報酬的精靈雙胞胎?
看反應,好像不太對勁。
然後他瞳孔微震,他想起來了,自己最早獲得的研究特性!
【愉悅之聲】
蘭斯的目光向下掃了一眼。
裙擺下一切正常,沒有水漬,沒有發生任何超出宴會尺度的事故。
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