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又持續了一個小時。
歷史迴響帶來的插曲沒有讓宴會提前結束,樂師很快換了一首舒緩的曲子,侍者也把被震灑的酒水清理乾淨。
只是從那以後,來到蘭斯桌前攀談結交的人也多了起來。
蘭斯一概笑著應付。
等最後一道甜點撤走,賓客才陸續起身告辭。
霍華德已經換掉了沾滿塵土的制服,額角的擦傷也貼上了鍊金敷貼。
他站在潮聲大廳外,帶著得體笑容,將一位位賓客送上馬車。
輪到沃德伯爵時,老人卻沒有馬上離開。
「你的臉怎麼弄的?」
沃德盯著霍華德額角看了一會兒。
「馬車在舊潮門外受了點衝擊。」
霍華德回答得很平靜。
「現在被一點衝擊掀飛,便弄成這副模樣,看來我們都老了。」
兩名老人對視片刻,同時笑了起來。
沃德沒有繼續追問赤星,只是在登上馬車以前,忽然低聲道:「那孩子很像他。」
這句話沒有提名字,霍華德卻知道他說的是誰。
沃德看到霍華德的表情就知道對方和自己的想法一樣,於是繼續問道:
「雷蒙德知道嗎?」
「我今晚會去告知大公的。」
沃德伯爵深深看了老友一眼,沒再多說。
他扶著兒子的手登上車廂,車輪碾過城堡前的石路,很快融進遠處的燈火。
送走最後一批客人,霍華德並沒有休息。
晚宴用過的器具要入庫,臨時開放的城堡通道需要重新封閉,賓客名單也要與各處術式留下的記錄一一比對。
這些事自然不用他親手去做,可最後的匯總必須送到他這裡。
等霍華德坐進小書房時,已經接近深夜。
他翻過一頁頁記錄,在赤星入堡的那一欄仔細看了起來。
【身份核驗:通過】
【邀請憑證:通過】
……
【星座記錄:無法辨識】
霍華德的目光在最後一行停了很久。
老人合上文件,書房裡的掛鍾正好走過整點,他今晚還要去跟遠在王都的大公匯報晚宴的情況,沒時間多想。
霍華德把疑惑壓進心底,起身離開書房。
城堡北塔位於主樓後方,平日很少亮燈,現任大公雷蒙德·利薩斯離開奧斯特拉後,能進入這裡的人更少,沿途兩道金屬門都需要藍龍印章才能打開。
霍華德獨自走上旋梯,塔外的海風拍打窗戶,越往上,耳邊就越剩風聲。
房間中央立著一面兩人高的銀框水鏡。
鏡面沒有倒映出屋內陳設,只浮動著一層顏色很淡的水光。
霍華德取出藍龍印章,按進鏡框邊緣的凹槽。
銀框內部亮起一圈術式,水面從中央向兩邊展開,另一處房間慢慢顯現出來。
鏡中是一名英俊的中年男人。
他靠在寬大的椅子裡,身上只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白色襯衣,領口鬆開兩顆扣子,袖口也隨意挽到手肘。
手邊擺著半杯紅酒,背後的落地窗外則是王都上城區的術式天幕。
雷蒙德·利薩斯的目光先落在霍華德臉上,接著便笑了出來。
「霍華德,這麼晚聯繫我,不會只是想讓我看看你受傷以後有多可憐吧?」
「大公說笑了。」
霍華德微微低頭。
「是【瓶中船】的歷史迴響又出現變化了。」
雷蒙德臉上的笑意淡去一點。
「說。」
霍華德將晚宴上發生的異象完整講了一遍。
聽見歷史迴響已經能夠影響潮聲大廳,雷蒙德終於放下酒杯。
「帕拉怎麼判斷?」
「殿下認為最多只剩一周。」
「北塔從明天開始,把迴響區域每天的變化單獨整理一份送到我這裡。」
雷蒙德思索片刻,繼續下令。
「先封閉寶具所在的核心區域,學院來的人也不要再靠近,誰都不能私自接觸【瓶中船】。」
「明白。」
霍華德應下。
雷蒙德重新靠回椅背,拿起酒杯,目光望向窗外。
王都的夜空被上城區術式覆蓋,數不清的光點按照固定軌跡運轉,非常漂亮。
「王都這地方哪裡都好,就是天上太安靜。」
雷蒙德晃了晃杯里的酒。
「也不知道奧斯特拉的獅鷲,什麼時候才能在這裡盤旋。」
他的聲音帶著笑,霍華德沒有接話。
跟隨老大公多年,他知道雷蒙德的想法,也知道這位大公想從王室手裡得到什麼。
只是老人與雷蒙德在很多事情上的看法,算不上完全一致。
但現在更要緊的是另一件事。
「大公,我有一件私事想向您確認。」
雷蒙德收回目光,道:「你說。」
霍華德斟酌了幾秒。
「您年輕時,有沒有可能在外面留下過一個孩子?」
雷蒙德正把酒杯送到唇邊,下一秒便被入口的酒嗆得咳了兩聲。
「沒有。」
回答的非常快。
霍華德安靜看著他,好像一點都不相信一樣。
雷蒙德放下酒杯,抽出手帕擦了擦嘴,有點惱火。
「你這是什麼眼神?」
「我只是想確認,大公是不是忘記了什麼。」
「當然沒有。」
雷蒙德說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年輕時的他確實不是安分的人。
遠航,冒險,宴會……
鏡里的大公有些不自信的輕輕咳了一聲。
「你為什麼會忽然問這個?」
「因為赤星。」
霍華德把【靜海假面】的異常說了出來,又提到沃德伯爵在宴會上將赤星錯認成老大公。
雷蒙德最初還帶著一點被冒犯的無奈,隨著霍華德講下去,他的表情漸漸認真。
「假面最近檢查過嗎?」
「半個月前完成過一次維護,術式沒有問題。」
「帕拉提前給過他權限?」
「殿下一直在籌備晚宴的事宜,沒有接觸過赤星。」
一問一答之間,雷蒙德眼裡的輕鬆已經徹底消失。
利薩斯家族的寶具可以說都被限定了權限,不存在他人隨意使用的可能。
特別是【靜海假面】。
它曾長期跟隨上一代藍龍大公,內部留下的血脈識別遠比普通寶具嚴格。
「還有一件事。」
霍華德想起舊潮門噴湧出來的銀紅焰流。
「您應該知道,龍裔天生具備駕馭火焰的能力,白龍也不例外。」
「我知道。」
雷蒙德的聲音低了一些,他似乎已經有點接受了。
「老大公雖然繼承藍龍血脈,最出名的卻是火相以太能量。」
霍華德望向鏡中的男人。
「赤星閣下的火焰,讓我想起了龍息。」
鏡面兩邊同時安靜下來,雷蒙德年輕時許多已經模糊的記憶被這句話翻了出來。
父親在自己小時候帶自己出海,那滔天巨火,焚燒數百艦船的畫面。
以及自己成年後參加各種宴會的畫面……
有很多連名字都已記不清的女人,他根本沒法保證每一段關係都得到了妥善結束。
況且還真說不定有人生下孩子後,不把孩子送回利薩斯家族。
雷蒙德一邊想著,身子也慢慢坐直了。
他的父親一生只有他一個後代,家族旁支也已在數年裡相繼斷絕。
假如那個年輕人真的……
「我估計這個夏季很難回到奧斯特拉了,可能得等到下一個季節。」
雷蒙德終於開口。
「在那以前,找個合適的理由,讓他住進城堡。」
「不要直接做血脈檢測,動靜太大,也不安全。讓他先接觸幾件只有利薩斯血脈才能喚醒的寶具。」
「靜海假面可能出現意外,可三件,四件寶具一起回應,便沒有繼續檢測的必要了。」
霍華德點頭,這種方式隱蔽,也不會讓赤星產生牴觸。
「我會借進入【阿爾凱翁秘海】的準備,把他留在城堡幾天。」
「很好。」
雷蒙德臉上重新出現笑容,並且越來越明顯。
「要真是我的兒子,那可太有趣了!」
霍華德望著他,心中忽然冒出一點不太好的預感,果然,下一句話立刻證明了老人的預感。
「阿爾方斯·潘德拉貢那個傢伙,生了兩個女兒以後,天天把她們看得像王室珍寶一樣。」
雷蒙德站了起來,單手撐在桌邊。
「我以前想替希里安談一樁婚約,他總用年齡太小來推脫。」
「現在不一樣了。」
「剛晉升便能殺死 7級職業者,還被帕拉選中處理傳奇寶具的歷史迴響。這樣的年輕人,配大王女正合適。」
霍華德嘴唇動了一下。
「大公,現在連血脈都還沒有確認。」
「所以我讓你先確認。」
雷蒙德心情很好地打斷他。
「只要有複數寶具響應,我馬上向王室提議,和大王女聯姻。」
「就當我送給兒子的見面禮。」
霍華德沉默了。
他不知道一名在外生活多年的年輕人,突然被人認成兒子以後,又收到一個從沒見過的王女當禮物,會是什麼心情。
大概不會像大公想得這麼高興。
「龍裔家族誕下子嗣有多難,你也清楚。」
雷蒙德已經開始規劃後面的事情。
「每多一個孩子都是家族的大喜事,更何況他的天賦不弱於帕拉。」
「等級低一些不算問題。他從小生活在外面,能得到的資源有限。只要回到家族,知識,寶具,藥劑,半位面,缺什麼便補什麼。」
「追趕極星,他完全來得及。」
看大公這副模樣,怕是連赤星回歸以後住哪座塔都開始想了。
霍華德只能暫時打斷這場越來越遠的暢想。
「關於赤星,城堡的檢測記錄還有一處異常。」
「什麼異常?」
雷蒙德果然馬上看了回來。
「他的星座信息受到很強的擾動。」
霍華德抬手在水鏡邊緣一划,將晚宴術式截取的信息送了過去。
畫面里沒有常見的星座圖案。
中央是一圈橘紅色光環,往內卻陷入旋轉的黑暗。
光環最外層還浮動著雪白與藍灰兩種光暈,幾股力量交疊在一起。
雷蒙德認真看了一會兒,神色反倒放鬆下來。
「記錄沒有出錯。」
「很多情況都會造成這種干擾。」
「例如已經坐上冠位的極星,星座信息會受到對應星座保護。又例如受到神明眷顧的人,也會如此。」
「神明?」
霍華德有些驚訝。
「不然你認為星座最高處端坐的是誰?」
雷蒙德笑了一聲,重新拿起酒杯。
「夏花祭快到了。神明也會挑選自己看中的人入場。」
「看來赤星會是入場者之一。」
「儘快確認他的身份。星界投影開啟以前,想辦法替他壯大聲勢。奧斯特拉民眾匯聚起來的信念,在那種地方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