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燕兵夜娖銀胡?
葵園峽,位於金城郡東南,榆中縣西,是黃河東流之隘口。
其地兩岸峭立,僅如咽喉,為控扼隴西、連接河套之要衝,也是金城郡諸縣將糧秣運至榆中城的必經之路。
是夜。
呼呼~
峽間旋風迴響,宛若狼嚎。
峽口不遠處。
張飛嘴裡咬著木棍,貓著身子,爬上一處背坡,探出腦袋,睜目死死盯住前方燈火搖曳的數頂穹帳,呼吸聲壓到最低,整個人隱入夜中。
颯颯。
穹帳處有了動靜,營門和角台處幾道人影晃動,胡人開始換防了。
張飛趁著換防的空擋,身子開始向後移動,灌木重新遮住身子後,他順著土坡滑下。
土坡後早就藏好了近百士卒,銜枚伏地,只有微弱的呼吸聲響起。
張飛滑下後,伸手召來鮑韜,取下木棍,低聲道:「賊胡哨卡約有數十人,我先領步
卒舉盾沖營,拔掉一處拒馬樁後,你再攜騎兵入陣,記住,聽我放聲怒吼而出。」
鮑韜重重頷首,抱拳離去,向騎卒藏身處馳去。
「隨我走。」
張飛丟下一句低語,舉盾翻過土坡,順勢而下,灰塵盪起。
士卒們緊跟其後,穹帳處警戒的胡人也發現了不對。
「敵襲!」
慌亂的羌語響起,警戒的弓手拉弓就射,箭簇齊齊飛出。
張飛率兵奔襲而至,左手舉起人高的重盾擋住箭簇,右手持丈八蛇矛向前刺出。
砰!
重物撞擊木頭的聲音傳來,漢軍舉盾壓上。
吱呀。
胡人還未集結完畢,倒插的拒馬樁便被擠開壓折,柵欄和膻臭的穹帳暴露在張飛眼前。
「殺!」
營口的胡人持矛殺向張飛。
當!
親兵舉盾攔住攻勢,張飛丟下重盾側身而出,手中長矛一橫,輪出凜冽的弧線。
噗。
利器劃開衣甲和血肉的聲音乍起,長矛所過之處,衣甲平豁,人如潮退。
「燕人張翼德在此!」
張飛睜圓環眼,聲如巨雷,挺矛鑿人敵陣。
不遠處,鮑韜也聽見了這聲怒吼,他勒緊韁繩,引馬躍出遮掩的灌木,提槍殺出,身側緊跟一匹高大威猛的黑馬。
「隨我沖!」
轟隆隆。
地面開始顫動,騎卒如同決堤的洪水,沿著地平線鋪天蓋地湧出。
希律律。
鮑韜長槍攢動,臨於陣前,身側黑馬躍出。
「起!」
張飛翻身扯住韁繩,借力上馬,披甲殺進亂作一團的敵營。
兵書云:「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敵;若敵先居之,盈而勿從,不盈而從之」
o
在峽口紮營,雖能把守關隘,但若防守不密,或者敵我眾寡不均,就會出現如今的情況。
游騎將胡營團團圍住,戰騎衝進陣中廝殺,守隘的羌胡是跑也跑不出,殺也殺不過,只得被漢軍消磨至死。
喊殺聲、慘叫聲,馬兒的嘶吼聲混在一起,蓋過了峽間山風的迴蕩。
一個時辰後,喊殺聲才和風聲漸漸停歇。
張飛提著長矛來到官道上,抹了一把臉上血跡,瞧著戲志才道:「峽間守軍已盡數伏誅。」
戲志才點了點頭,指著狹長的道路:「地面上的車轍有深有淺,離賊胡上次運糧約莫有旬日,算算時間,今明兩日應會再至。」
他側身看向旁側抱矛而立的彪形大漢,套著皮甲的青袍在峽風中獵獵作響:「翼德如何看待?」
張飛咧嘴一笑,虎鬚飄然:「大哥有言在先,臨陣斷機之事,某須得聽軍師的。」
「你說吧,該當如何?」
他探著腦袋,眼神中儘是悍勇之色。
戲志才笑了笑:「葵園峽兩岸峭立,若伏兵襲擊,固然能破陣斬胡,但也易讓後方賊胡走脫,不如直接大搖大擺的駐營,讓敵軍望而卻步。」
張飛面露疑惑:「那大哥何須讓某帶這麼多兵馬前來?」
戲志才緩緩張口:「金城郡山道頗多,糧秣運至此處不易,我軍先駐紮在此,按兵不動,賊軍定然遠遠遙望,探查情況,屆時趁夜率輕騎踹營即可。」
「好!」
張飛點點頭,帶領士卒開始駐營藏馬,伐木為樁,最後赤色漢旗與太陽一同在葵園峽升起,迎風徐動,葵園峽,已定。
赤旗之下。
戈戟如林,殺氣沖天。
劉驥登上將台,垂目望向台下眾人。
「諸將聽令!」
「在!」
關羽等人齊身向將台上方向躬身行禮,甲葉鏗鏘作響。
「太史慈聽令!」
「速領三千兵卒,直奔榆中地界,屯兵榆中東道,以狼煙為號,只看黑旗,便是強攻,若出赤旗,則是佯攻!」
「喏!」
太史慈上前捧過印信,踱步退下。
「彭脫!」
「在!」
彭脫應聲上前,臉上刀疤彰顯出濃郁的悍勇之氣。
劉驥走下一個台階,將銀符交於他手。
「此乃武威郡兵符,我命你點率本部兩千人馬,與武威郡三千郡兵合為一處,死守休
屠!」
「遵命!」
彭脫緊握兵符,鄭重施禮。
彭脫、太史慈領命後,劉驥又將剩餘兵馬一分為二,他和關羽各率一軍,他屯兵榆中東道,關羽屯兵北道。
三軍疾馳,南下榆中。
夫攻城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誘之,此為取勝之道。
榆中城乃是重地,守卒定然是滿員的五千,以劉驥的兵力,自然無法做到十則圍之。
但他已命張飛截取糧道,西北地勢崎嶇,運路難辟。
若榆中城守將得知糧道已失,定無心死守,屆時圍三缺一,以逸待勞,奪榆中如探囊取物。
榆中。
「將軍,城中存糧僅夠十日支用。」
「運糧官還未至嗎?」
李文侯聽著主計吏匯報,心中頓時生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報!」
此時,一位斥候火急火燎的通報,打斷了主計吏的回話。
斥候披頭散髮,身著皮襖,跪伏在地:「李將軍,城外三十里發現漢軍探馬!」
李文侯聞言倒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向匆匆通報的斥候:「漢軍斥候?有幾隊?從哪個方向來?」
斥候氣喘道:「約有七隊,從東、南、北三道而來!」
「再探再報。」
「喏!」
斥候領命下去,而李文侯則是摘下腰間利器,走向席間瑟瑟發抖的主計吏。
「將軍,我......
噗。
血液濺出,主計吏捂著脖子栽倒在地,李文侯提起環首刀在窄袖上抹去血跡,喃喃道
I
「前線有北宮伯玉和凜乞石,張溫他們定然打不過來,莫非是攻破北地郡的劉驥?」
榆中縣西臨黃河,背靠高山,面朝峽谷,是一座邊陲樞紐,同時也是金城郡向外擴展的門戶重地。
現在,這座重地迎來了李文侯最不想看見的對手。
「滇吾真是一個廢物。」
李文侯在城門樓看著旌旗蔽天的漢旗破口大罵。
天可憐見,他跟北宮伯玉去歲確實打算趁漢朝和張角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造反,謀奪涼州之地。
可他們厲兵秣馬,積蓄實力,準備掀起戰事的時候,東邊傳來了最不好的消息,張角死了,各地的黃巾也被漢軍撲滅了。
這他們還怎麼造反?於是李文侯只好回到自己部落繼續當自己的首領。
他已經四十有餘了,本以為這輩子就要這樣過去的時候,北宮伯玉又來尋他了,那也是個午後。
數月前。
張掖郡,湟中。
李文侯迎進前來拜訪的北宮伯玉。
二人剛一坐下,北宮伯玉就舔了舔乾癟的嘴唇,嘴角咧開,露出了尖銳的虎牙,讓李文侯覺得格外扎眼。
「李兄,可以謀奪涼州了!」
「北宮兄,當初咱們助張奐平定先零羌寇邊,你我可是下了死力氣,此番聯合諸胡謀涼,恐野羌諸部,人心難齊啊。」
「況且原計是去歲趁巨鹿戰勢糜爛,朝廷無暇自顧,你我再起兵謀奪涼州,可如今..
李文侯面露猶豫,眉頭緊皺。
「哈哈哈哈。」
北宮伯玉大笑一聲,撫掌道:「拿上來!」
話音剛落,帳外北宮伯玉親隨端上來一個方盒,來到了李文侯面前。
「這..
」
李文侯感受著北宮伯玉炙熱的眼神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李兄何不打開一觀?」
北宮伯玉上身前傾,左手按住案面,眯著眼睛望了過來。
李文侯面沉如水,打開了方盒。
哐當一聲。
他左手一個不穩,方盒子砸在地上,盒中之物骨碌落地,滾了三圈後才停了下來。
空氣瞬間凝固,李文侯死死盯住地上熟悉的面孔,眼神驚駭。
「泠征?!」
「李兄覺得這份禮物先零羌諸部手中,夠不夠分量?」
北宮伯玉支起身子,走到李文侯面前,九尺身軀佇立,將李文侯陰沉的臉色遮住。
李文侯瞧著北宮伯玉先斬後奏的專橫模樣,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怒氣,嘲諷道:「這泠征任護羌校尉以來,你日日獻上妻女供他淫樂,原來就是為了今天?」
北宮伯玉淡淡道:「大丈夫何患無妻?你我乃是胡種,若不對自己狠一點,如何能出人頭地?」
「你真是個人物啊!」
李文侯變了變臉色,數息後,他長嘆一聲起身,伸出手掌。
「某願與你共舉大事!」
「你我兄弟二人聯手,涼州何人能敵?」
北宮伯玉與他擊掌而鳴,朗聲道:「你我先聯合諸羌起兵,再劫持漢官邊章、韓遂入伙。
借他們的名聲,聚集流民群盜,攻克金城,兵發三輔!」
鳴~
沉重的號角聲將李文侯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圍城的漢軍開始動了,東道上的漢軍大旗變化,其他兩個方向的漢軍開始急馳。
「快快快!」
「角樓弓手備箭拉弓,城頭加派人手!」
李文侯怒聲下令,雙手死死握住城門樓掉色的欄杆。
回想起前些日子裡遣人打探到的劉驥發跡史,李文侯心裡頓時生出幾分無力感。
自從劉驥散盡家財招募鄉勇征討黃巾,到數日前橫掃北地郡。
歷經大小數戰,可謂凡戰必勝,凡攻必克,猶如神助,這他拿什麼打?
就在李文侯以為城頭要有一場惡戰的時候,漢軍卻退了,連進入角樓弓手的射程中都沒有。
「這是佯攻?」
李文侯瞧著情形,眉頭緊皺。
欻欻。
掌旗兵在風中揮舞赤旗,上一刻還氣勢洶洶沖向榆中城的漢軍,這一刻就如潮水般退去。
劉驥立於轅車之上,目光眺望榆中城頭密密麻麻的黑影。
「傳我令,退至十里外紮營。」
「喏!」
旗令打出的效果很好,劉驥按原計劃與榆中城羌胡耗著。
他方才也收到戲志才傳信,言葵園峽已奪,張飛也趁運糧軍觀望時率兵劫營,殺得運糧的羌逆四下逃竄。
現在萬事俱備,只需靜待李文侯耗不住突圍即可,此乃以謀奪城也。
休屠縣。
賈詡撫劍立於城頭,衣袍在風中鼓盪,讓他高瘦的身形顯得不再單薄。
「郭使君,我沒記錯的話,休屠縣賴以生存的水系,是發源於姑臧的谷水吧?」
「對。」
郭都在城頭緩緩頷首,好奇地看向身側這個眼形狹長的文士:「谷水流經休屠縣故城東,形成一河段,名曰:馬城河,終點則是注入城南休屠澤。」
「文和何出此問?」
賈詡捻著細須,眉宇間透出思索,少頃,他斟酌道:「城中應當有內河吧?也是谷水支流?」
「那倒不是,內河發自橫水支流,與谷水無關。」
賈詡緩緩頷首:「那就好。」
郭都問道:「可是有什麼不妥?」
「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賈詡持劍負手而立,指著城東道:「不瞞使君,我善謀未事,總要多留些手段才心安。」
「所以。」
他話音一頓,緩緩張口:「現在投屍溺穢於馬城河上游可好?」
「這..
」
「若有羌胡來攻,則人馬定要皆飲馬城河水,飲則必疫。」
郭都聞言陷入了沉思。
與此同時,遠在望垣縣的董卓也陷入了沉思。
他昨夜已經率軍渡過了搭建好的渡橋。
可從昨夜到現在,圍住他們的羌逆仍然沒有過河追擊的意思,反而空氣中濃郁的膻味開始變淡,這讓他心中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丈人。」
牛輔在一旁試聲詢問,望向佇立許久的董卓。
誰料董卓忽然怒喝一聲:「住嘴!」
他胸口不斷起伏,望著眼前諸將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砰砰亂跳的心臟,面如沉水,咬牙切齒:「速遣人聯繫美陽大軍,凜乞石可能根本不在望垣!」
諸將聞言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董卓。
「至少眼下不在。」
董卓揉了揉臉上的橫肉,嘆道:「剛開始確實是凜乞石親自率軍圍阻,但他駐營和我軍對峙旬日有餘,也未見攻營,恐怕此時早已不知去向。」
牛輔面露驚疑,言道:「莫非他夜間分兵馳援北宮伯玉了?」
「最好是這樣,某就怕北宮伯玉也棄攻長安了。」
董卓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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