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漢箭朝飛金僕姑
昨日剛下完雨,炎熱的空氣中夾帶著些許濕潤,青草味的風吹了過來。
張溫站在轅車上眺望遠方,漢旗獵獵作響。
眾將士向前撲去,喊殺聲呼嘯而過,連成一線的羌騎揚鞭逃竄,就如同牧人驅趕牛羊一般。
但張溫看著賊軍節節敗退的模樣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手指發軟地從懷裡抽出來一封皺巴巴的簡信,舔舔嘴唇,牙齒輕咬舌頭,讓舌頭上的麻痹感褪去了少許,喃喃道:「出事了,北宮伯玉不在這兒。」
按信件所述,此時應當是他與北宮伯玉仍在美陽對峙,敵攻他守,敵退他追,而劉驥趁勢攻下榆中,隔斷羌胡大軍和金城郡的聯繫。
但真實情況卻是,敵人退了,他也追上去了,但賊軍的人數根本對不上,他率軍踏破敵營的時候,許多穹帳根本沒人。
而剩餘的羌胡也沒有反攻之心,反而倉皇奔命。
這一切看上去好似他張溫擊退北宮伯玉取得了大勝一般。
但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北宮伯玉不見蹤影,望垣縣的凜乞石也不見得會老老實實。
這就只有一種可能了,那就是羌逆早就打算棄攻長安,轉戰別處了。
武威郡,恐危矣。
果不其然,深夜裡來自董卓的急信證實了他的想法。
1.1
帥帳中。
昏黃的燭火在張溫面前搖曳不止,他跪坐在主座上,輕輕閉上雙眼,控制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傳我令。」
燭光不再搖晃,張溫睜開雙眼,看向身側的傳令兵:「大軍即刻開拔,分輕騎疾馳武威郡,步卒繞道望垣和蕩寇將軍董卓匯合。」
「喏。」
傳令兵捧過小旗離去。
張溫站起身走出帥帳,仰首凝視殘月。
北宮伯玉比所有人料想的更果斷,放棄了僅一步之遙的長安。
凜乞石也比想像中更狡猾,他不去北地郡接收先零羌殘部,反而一直和董卓對峙,卻又在董卓佯退實攻時,金蟬脫殼。
這二人心性如梟,實乃涼州大患。
烏鞘嶺。
「李文侯能撐到我們來嗎?」
凜乞石低聲詢問,他坐在岸邊,蹬掉皮靴,一雙大腳踩進小溪里,涼爽的河水讓他精神一震,俯身借著月色凝視流水。水中倒影卻不只有他一個。
「他能不能撐住已經不重要了。」
北宮伯玉回了一句話,支起身子,信步穿過小溪,站在了對岸的巨石上,手指繞了一圈,自信道:「整個涼州,哪裡有山,哪裡有水都在我腦子裡記得清清楚楚,咱們大軍橫穿烏鞘嶺而去,任誰也尋不到咱們蹤跡,估摸不出腳力。
即使李文侯跑了,我們亦能從後方出其不意拿下休屠,奪取武威,屆時金城、張掖、
武威三郡在手,掃平一榆中小城,還不是手到擒來?」
這話進到凜乞石耳朵里,卻並沒有引起太大波動,他解下腰間酒囊,昂首啜了一口,隨即將酒囊丟給北宮伯玉:「話是這麼說的,但我還是有點不甘心,明明只差一步就..
」
他話音未落,北宮伯玉便接過酒囊捧腹大笑:「哈哈哈哈。」
「此時漢朝尚有餘力,大將如雲,兵眾無算,即使攻下長安我們也很難守住。
不如割據三郡之地而治,進可窺伺三輔,退亦可謀奪河西,這才是制勝之道!」
說罷,北宮伯玉對著酒囊豪飲一口,咂摸了下嘴巴:「不知道劉驥見了我們神兵天降,該嚇成什麼樣呢?」
「哼!」
凜乞石冷哼一聲,咬牙切齒道:「劉驥小兒襲我北地,屠我部族,此次某必要生啖其肉方能解心頭之恨!」
「然也。」
北宮伯玉趟過溪流,走到凜乞石身前,伸出手掌:「你我兄弟聯手,連敵皇甫嵩、張溫之流,每戰必勝,何懼劉驥一黃口小兒哉?」
啪。
凜乞石與北宮伯玉擊掌而盟,二人相覷一眼,臉上露出莫名的笑意。
唧唧。
悉悉索索的蟲鳴響起,略顯聒噪。
榆中城外。
劉驥聽著帳外悠悠的蟲鳴,托腮沉思了起來。
而帳中郭嘉、審配等人見劉驥出神,也是不敢打擾,安安靜靜坐在支踵上。
少頃,劉驥想明白了關鍵,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帳內眾人:「榆中城內,敵軍士氣如何?」
審配拱手匯報:「稟主公,我軍已圍城五日,佯攻多次,城中水糧不足,城頭羌胡多顯疲態。」
「原來如此。」
劉驥呢喃一聲,隨即起身走向眾人,止住他們想要起身的動作,言道:「兵者,詭道也,我軍三面圍城,敵軍又失糧道,李文侯已盡知我圍而不攻之策,是以...
他話音一頓,看向眼神中透出明悟之色的郭嘉,緩緩頷首,復而道:「多次佯攻,羌逆已有疲敵之心,今夜易策,強攻榆中!」
「喏!」
眾人領命而出,武將持劉驥令旗、口令調動兵馬,而郭嘉、審配等則是套上輕甲,跟在劉驥身後,隨時準備臨陣斷機。
嗚~
沉重的號角聲又響起了。
榆中城頭的羌人撐著身子,往前挪了兩步,探出腦袋看了看,然後又倚靠在石壁上。
「不對!」
他吸溜鼻翼,猛地睜開雙眼,捕捉到了刺鼻的煙味。
「有狼煙!」
「殺!」
月光下,濃郁的黑煙沖天而起,喊殺聲如浪般響起。
「漢軍要攻城了,快通知李將軍!」
些許腿腳不穩的羌人還未反應過來,但看見漢軍越來越近的旌旗,也知曉這次可能動真格了,慌不擇路的順著繩梯滑落內牆,朝城中奔去。
城上矢石如雨,向漢軍落下,但還是晚了一步,已經有善疾奔的士卒抬著雲梯靠近城下,蟻附登城。
韓當利齒緊緊咬住環首刀,腰掛鐵鏈,手腳並用攀向雲梯,他頭上的同袍不斷攀上又
下墜,唯有他借著屍體的掩護速度不減。
「快點,再快點!」
他心中不斷鼓氣,眼神熾熱無比,上次在富平縣外他斬五位賊胡,論賞時已經被擢為屯長,只要今日再立下先登之功,軍候乃至於校尉都有希望,他韓當,亦要憑功授官,給自己搏一個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