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金戈鐵馬
「諸位莫慌!」感受著帳中鼓譟起來的氣氛,北宮伯玉高呼道:「敵軍當前,不可自亂陣腳,且隨某殺敵便是,這劉驥是騾子是馬,一戰即可見分曉!」
他這麼一說,哄鬧聲倒也平息了少許,凜乞石見狀,起身與北宮伯玉站到一起,單手捶胸,附和道:「事已至此,先隨將軍迎敵!」
「好!」
眾頭領震聲回應,竄出帥帳,開始集結兵馬。
諸胡之中,現在以北宮伯玉部實力最強,他在部落中的威望也最高,不過片刻時間,他便先行集結好本部兵馬出營,阻擊向己方殺來的漢軍。
咻咻短促的哨音配合變動的令旗,數千羌騎隨令而動,游騎縱馬而出牽制漢軍先鋒。
當!
兩軍開始短兵相接,待戰線拉開後,又是一聲急促的哨響,大地顫動,披甲戰騎殺出,其餘諸部兵馬緊隨其後,羌騎軍形呈矢狀殺向漢軍。
鼓角齊鳴,殺聲四起,場面頓時躁了起來。
休屠縣外自東向北,兩軍次第綿延近十里,血肉橫飛,人馬嘶鳴。
北宮伯玉拄刀立於白色旗幟之下,眼神陰鷙,氣度森然。
羌人以白色為尊,只因他們神話中的戰神木姐珠」征戰時常持白色旌旗號令。
所以北宮伯玉聯合羌胡諸部造反後,為了提升羌人諸部間的凝聚力,就將白旗定為帥旗。
他這般巧思」確實有些用處,羌胡缺少生鐵,也缺少工匠,他們身上的甲冑大多都是鞣製的皮甲,珍貴的鐵料都用在了武器上。
白色旗幟在皮甲灰黃的羌陣中確實足夠顯眼,但能不能讓諸部間更有凝聚力,這就智者見智了。
漢軍中,劉驥站在大纛下,目光如炬,身側千騎擁簇,甲片森森,宛若貔虎環繞,爪牙示敵,威風凜凜。
他若有所思的望向敵軍陣型。
在他看來這羌胡雖然應對迅速,但反擊毫無章法,先遣游騎牽制,說明戰騎不能第一時間集結接戰,需要緩衝的時間。
僅僅一次試探,羌胡聚部成軍的問題就顯露了出來。
那就是遇到突發情況,北宮伯玉這個名義上的將軍不能將諸部兵馬如臂指揮,反而如有滯塞,反應慢了半拍,一步慢步步慢。
他們在美陽能圍困張溫如此之久,恐怕只是倚靠兵力和羌人上馬作戰的靈活性罷了,若遇奇兵,則就是示敵以短了。
夫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劉驥就是那個擅長出奇制勝的人。
「殺!」
先鋒軍穩住戰勢後,中軍令旗變動,漢軍側翼鋪開,與縱馬而來的羌騎交戰,廝殺聲不絕於耳,穿雲透風。
「這劉驥真要與我硬戰?」北宮伯玉眉頭皺起,不解地觀察焦灼的戰況,見自己大軍出動後,漢軍不退反進,他臉上流露出濃濃的不解。
不過他也不是怯戰之人,當即下令讓凜乞石率兵鋪開戰線,圍上漢軍,他要利用兵力優勢,以羌人慣用的圍獵戰術,消磨這支漢軍。
悶雷般的馬蹄聲響起,前線對敵的凜乞石看到帥令,暫緩了攻勢,引領麾下勒馬轉向,分兵向兩側鋪開,圍上漢軍前鋒。
戰勢開始僵持了起來。羌騎在怪叫聲中不斷迂迴作戰,消磨漢軍兵力。
劉驥見狀,思索數息,向掌旗兵下令道:「後軍變陣,中軍壓上!」
「喏!」
掌旗兵盤動粗長的旗杆,絳色軍旗開始搖曳起來,傳令兵也揚鞭策馬,向前後軍傳令,中軍赤紅的大纛緩緩前移。
兩軍對敵,未到決出勝負之時,主帥豈可親身臨陣?就算已決勝負,主帥臨陣,亦是身臨險境,為兵家忌也。
但劉驥還是這樣做了,不為別的,只因他嗅到了一絲戰機。
極目望去,羌人變陣後,將戰線拉得極長,似乎是要依仗兵力將漢軍圍起來,想法很好,北宮伯玉能洞見虛實,揚長避短,足見多智。可你憑什麼以為我的先鋒鑿不破你的前軍?
「殺!」
嘯聲沖天而起,漢軍看到大纛前移,不顧一切的向前衝去,嘶吼聲中透出決絕,一往無前。
噗。
程普長槍擰動,將攔他的胡騎挑落馬下,餘光向側後方望去,熱血頓時上涌。
「德謀,可敢與我沖陣!」
一聲高亢的呼喊傳來,韓當挽弓連射,下半身穩穩盤在馬上。
在富平縣時,他與程普並肩作戰,斬首二十有餘,因功擢為屯長。
戰後二人又結識一番,發現雙方互為鄰郡人士後,便更多了幾分熟絡。
上次攻榆中時,韓當奮勇殺敵,先登城池,得了關羽賞識,擢為軍候,能領兵二百人。
漢制一營分為五部,每部的長官是校尉或軍司馬,一部之下分為兩曲,每曲的長官正是軍候,一曲之下分為兩屯,每屯的長官則是屯長。
韓當任軍候後詢問了程普的意見,得他同意後,便將程普引入摩下,二人自此就在同一曲里了。
「有何不敢!」
程普挺槍上前,韓當亦是一馬當先率摩下士卒沖陣。
「沖!」
二人身先士卒,殺入胡陣,韓當臂力不凡,程普又武藝嫻熟,率兩百悍卒沖陣,一時間竟無人能當,所過之處衣甲平豁,人仰馬翻,不過片刻功夫,竟逼近羌胡帥旗所在。
北宮伯玉見狀,眼神中流露出驚愕,喝道:「壓上去,給我壓上去!」
他不喊還好,他這一喊,讓韓當、程普二人更加來勁,他二人大吼一聲,自恃勇力,持槍殺至。
北宮伯玉軍中亦有悍勇之輩,反身抽矢,左右開弓,動作乾脆利落,不過數息就將韓當等人攔住。
「大纛已行五十步!」
中軍士卒齊聲高呼,漢軍更加瘋狂。
指揮先鋒和側翼作戰的關羽、彭脫二人更是熱血上涌,面色躁紅,恨不得親自持刀下場,為劉驥趟出一條血路。
羌人薄弱的前軍瞬間飄搖起來,幾近潰散,北宮伯玉見狀,深吸一口氣,不甘道:
撤!」
號令打出,羌騎中軍向前穩住局勢,後軍分列馳援,接應散開的側翼和前軍,讓他們且戰且退。
劉驥見狀,仍舊驅馬向前,速度不減,示意中軍士卒齊喊:「大纛已行百步!」
「殺!」
關羽、彭脫再也按捺不住熱血,仰天長嘯,縱馬引兵殺出,先鋒、側翼兩軍,傾力追擊。
本欲佯裝不敵、尋機反攻的北宮伯玉扭頭一看,面色大駭,破口大罵:「瘋子!都是一群瘋子!」
啪啪啪。
說罷,連抽三聲馬鞭,示意帥旗變動,率領大軍倉促歸營。
劉驥望著逃竄的羌騎,也不再窮追猛打,下令道:「鳴金收兵。」
鏘鏘鏘。
鉦鑼響起,急促的聲音四散開來,前軍止住了攻勢,側翼緩緩回攏,開始收兵。
敵軍騎兵頗多,再追下去,不僅是空耗體力,還有被反攻的風險,得不償失。
大軍聚攏好後,輔兵隨後軍一起打掃戰場,掩埋屍體,直到日落西山,晚風吹拂,這一地的血腥才漸漸散去。
穹帳中。
北宮伯玉坐在首座,閉目沉思,濃郁的馬汗味和血腥味充斥在帳中,他的胸口不斷起伏,沉悶的呼吸聲響徹在帳中。
「漢軍兵力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再來一次,肯定能擊垮他們。」
他睜開鷹目,眼神亮的嚇人。
凜乞石卻反駁道:「漢軍數量多不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和張溫統領的部下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步卒多,馬匹少?」北宮伯玉看向跟自己唱反調的凜乞石,眼神半眯,冷聲道:「還是說你要懼戰?」
凜乞石卻並未回答他的問題,自顧自道:「漢軍這般有恃無恐的縱兵攻營,也許是另有援軍也說不定呢?」
「凜乞石!」
北宮伯玉怒喝一聲,惡狠狠道:「你這個懦夫,劉驥殺了你的兒子,屠戮你的部落,搶走了你的地盤,你竟然連與他一戰的勇氣都沒有!
當初在烏鞘嶺,你信誓旦旦地說要讓劉驥付出代價,要生啖其肉。
現在怎麼連他面都沒見到就開始怯懦起來!」
「北宮兄,我只是在分析局勢而已。
凜乞石並不怕北宮伯玉,雖然他的大本營沒了,但他駐兵望垣縣時,本就帶走了先零羌中的半數人馬,眼下在休屠城外,他的兵力仍舊穩居前列。
不出所料,凜乞石這副為大家考慮的模樣,讓北宮伯玉話頭一噎。
「呵呵呵。」
北宮伯玉冷笑一聲,旋即深吸一口氣,強忍怒意:「金城盟誓的時候你也在,如今該稱呼我為什麼?」
凜乞石聞言挑了挑眉毛,知道這是徹底與北宮伯玉鬧掰了,不過他也不甚在意。
他現在根本不想再跟漢軍耗了,劉驥主力都在休屠,他現在回去奪取北地郡不好嗎?
「是,將軍大人。」
凜乞石臉上露出諷意,最後在北宮伯玉怒不可遏的眼神下揚長而去。
北宮伯玉見他離去,收起了憤怒的模樣,將目光放在面面相覷的諸部頭領上,說道:「先暫且休整,隨後再尋機會出戰。」
眾人相視一眼,看了看擺動的帳簾,又看向北宮伯玉陰沉的臉色,單手捶胸,微微低頭。
「是。」
與此同時,漢營中。
沙沙清脆的磨刀聲響起,韓當尋摸出一塊磨刀石,在炊火旁打磨今日砍崩刃的環首刀。
「給。」
程普端來兩碗加了醃菜的粟飯。
韓當放下磨刀石,接過其中一份,大口吞咽了起來。
穀物的清香在口腔中瀰漫,驅散了他的疲憊。
他二人都餓壞了,也不閒談,而是認真對付起眼前餐食。
直到一碗乾飯實打實的下肚,程普才有心思說話。
「不知涼州戰事結束前,某還有沒有機會當上校尉。」
韓當聞言,笑道:「你現在是屯長,某現在是軍候,若論官職,應當是我先當上校尉。」
「得了吧,你不過先我一步登城而已,有什麼好神氣的,孰不聞後來者亦可居上平?」程普仰身躺在地上,與韓當開起了玩笑。
現在是就食時間,也沒有軍曹打更催促他們回營帳。
見程普悠閒地躺在地上,韓當也放下碗筷,隨手拔了一根野草叼進嘴裡,和他一起仰面看向夜空。
「德謀兄,我記得你說過你曾是右北平郡吏,為何來從軍了?」韓當隨口問道。
程普枕著雙手,一隻腿搭在另一個腿上,回道:「某從軍,是欲效班定遠舊事耳。」
「哦?德謀亦有封侯之志?」
「不然呢?好男兒誰不想上馬殺胡,軍功封侯?」
韓當聞言不置可否,回了一聲是。
微涼的夏風吹在二人臉上,草莖搖晃,韓當緩緩閉上了眼睛。
「拜見關都尉!」
遠處一聲驚呼傳來,韓當猛地睜開眼睛,尋聲望去,果然看見一身長九尺,面如重棗的關羽站在他們曲屯的營口。
關羽遠遠瞧見有一面之緣的韓當,向他走去。
程普急忙起身,韓當亦拍拍身上灰塵。
關羽走到他二人跟前,面帶笑意,和韓當點頭致意後,將眼神落在了程普身上,問道:「你可是程普?」
「正是。」
程普躬身行禮。
「好,隨某來,我大哥要見你們兩個。」
韓當聞言面色一震,和程普對視一眼,跟在關羽身後而去。
營中眾人向他二人投來了羨慕的眼光。
帥帳中。
劉驥負手而立,站在豎掛起的輿圖前,戲志才、賈詡二人在他兩側出聲討論。
郭嘉跪坐在劉驥木案的側面,托著腦袋安靜看著這一幕,聽著戲志才和賈詡的討論,眼皮不自覺耷拉下來,些許困意襲上腦袋。
他尚且年幼,這兩日隨大軍不停奔波,稍微安頓下來後,身體很快生倦意,怎麼也控制不住,頭腦開始搖晃起來。
劉驥扭頭瞟見這一幕,正要輕聲喚起郭嘉,讓他先歸營休息,沒成想這時候帳外響起了關羽的聲響。
「大哥,韓當、程普已帶到。」
這嗓子動靜並不算太大,但突然來這一下,還是嚇了郭嘉一個激靈,劉驥眼疾手快托起郭嘉的腦袋,這才避免他腦袋磕到案上。
「奉孝先回去休息吧。」
郭嘉聞言緩過神來,看了看劉驥溫和的神色,又看向戲志才和賈詡臉上的輕笑,躁道「某隻是閉目養神而已。」
他不說還好,他這麼一說戲志才和賈詡臉上笑容更勝,劉驥也無奈搖了搖頭:「你年歲尚幼,大軍接連奔波,難免勞累,待會早些歸營吧。」
「喏。」
郭嘉拱手稱是,劉驥也讓關羽三人進來。
「遼西郡韓當韓義公、右北平郡程普程德謀。」
「拜見將軍!」
二人剛進帳中就躬身行禮,自報家門。
「免禮。」
劉驥走上前扶起他二人,瞧著他二人臉上的訝色,笑道:「二位壯士百騎沖陣尚面不改色,為何見了我如此驚訝?」
他平易近人的模樣讓韓當一怔,不知所言,卻是程普率先回話:「以往只遠遠見過君侯一眼,未曾近觀,今日得見君侯風姿,實乃奪神。」
韓當也急忙附和,隨後瞟了程普一眼,他是真沒想往日威風凜凜,氣勢不凡的揚武將軍有如此平易近人的一面,言行舉止都令人如沐春風,實難自拔。
劉驥又與他二人寒暄了幾句,隨後進入正題。
「你二人歷經艱戰,勞苦功高,有目共睹,我欲辟你二人為隨軍校尉,不知如何?」
「校尉?」
韓當看向程普,而程普耳朵一動,注意到了辟」這個字眼,這就代表著,劉驥欲收他二人為用,而不是賜官後,將來隨意打發了。
程普深吸一口氣,知道機會難得,稽首拜道:「程普拜見主公!」
韓當見狀也反應了過來,壓下心中喜悅,拜服在地:「韓當拜見主公!」
對他們來說,沒有比成為劉驥親信更好的出路了。
劉驥扶起二人,將他們引與帳中眾人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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