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暴食·迷途者尋影而行
「小雜種,誰讓你敢踏老子的地界搶屎吃?」
「賤種,這裡是熊狼狗幫的地盤,敢搶我們的屎,懂不懂規矩?活膩歪了是吧!」
「操!跟著小畜生廢話什麼呢!直接打!」
「啪!」
熊狼狗幫的混混上前揪住約翰·克萊門特的衣領,狠狠將他往石牆上一摜,粗口謾罵不絕於耳:「搶我們的屎吃?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髒不拉幾的東西,也配在這片街掙錢?給我打!」
約翰用手抱著腦袋,絕望地嘶吼:「不,不要!我只是太餓了,對不起!媽媽!救命!!」
但他很快就喊不出來了,因為混混們的拳腳就如暴雨般轟然落下。
「滾遠點!再敢越界,直接打死你!」
混混們粗暴地拖拽走他那輛老舊糞車,搶走了他僅剩的銅幣,隨後揚長而去,只留滿身傷痕、狼狽不堪的約翰,癱倒在冰冷的街頭。
深秋的寒風卷著枯葉刮過街巷,穿透他單薄破舊的衣衫,凍得他渾身發抖。
他慢慢撐著酸痛欲裂的身體爬起來,怔怔望著混混消失的方向,眼底一片死寂。
沒了糞車,他就沒了生計。
因為他是一個「夜士」。
所謂夜士,是這座城市裡最低等、最骯髒、也最危險的行當。每天晝伏夜出,趁著家家戶戶安眠、街巷無人之際,清掃街巷公廁、民居後院的污穢糞污,一桶桶裝車、一趟趟運往城外的荒郊糞坑,憑這滿身腥臭的苦力氣換一口殘羹溫飽。
世人鄙夷、路人唾棄,連街邊的乞丐混混都不屑與夜士為伍。
但這卻是約翰·克萊門特失去父母后,作為一個不滿十二歲的少年,唯一能拚死攥住的活路。
他省吃儉用,拚了命攢了一年多的銅幣,才終於買下一輛老舊的糞車,能夠不靠租賃賺更多的錢……卻因為今夜不慎越了半條街,誤入了另一條街區黑幫的運糞地盤,就被幾個蹲守街頭的混混搶走了身上所有的銅幣,以及賴以為生的糞車。
他已經三天沒吃飯了。
無盡的茫然與絕望裹挾著少年,直到太陽升起,他才漸漸緩了過來,從地上爬起,失魂落魄地順著碼頭區的街道慢悠悠地走著。
他想去碼頭,去看看有沒有死魚撿。
可當他來到岸邊,約翰失望了——海邊除了隨著海浪不斷搖晃的垃圾,什麼都沒有。
他再次來到港口區那條充滿糞便的街道,往日裡自己賴以為生的「黃金」,在失去糞車後也變得一文不值。他需要吃東西,再不吃東西的話,明天連在街上翻找垃圾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約翰來到熟悉的垃圾堆,卻發現兩個髒亂的老人正在惡臭的垃圾堆里不停地翻找著。
這裡已經被占了,如果再上去撿垃圾,恐怕會再被打一頓。
想到這裡,約翰害怕地渾身發抖,只能離開。
沒走幾步,一股麥香味卻令他眼前一亮。
暖黃的櫥窗里,整齊擺放著金黃鬆軟的麵包,溫熱的麥香隔著玻璃撲面而來,勾得他胃裡一陣陣痙攣,翻江倒海。
他太餓了。
媽媽生前經常告訴他,偷東西是不好的,但是他真的太餓了。
約翰站在店前,手指死死攥緊破舊的衣角,指尖發抖,無數次想要衝進去偷一塊,無數次壓下瘋狂的念頭——他見過偷竊的下場,見過流浪兒被活活打死。
最後,他硬生生忍住了。
「反正就已經要死了……如果死前還偷東西的話,說不定會下地獄吧?」
這樣想著,約翰緩緩後退,縮回街角最陰暗的陰影里,緊緊抱住自己單薄的膝蓋,蜷縮成一團。
活著太苦了。
他好想死。
可是自殺是不好的,教堂里的神父經常說,自殺者是上不了神的天堂的……可如果是因為實在活不下去被餓死,或許神也會原諒他的吧?
——就這樣死了,好像也挺好的。
就在他閉眼等待死亡降臨的那一刻,一塊溫熱、柔軟的,散發著濃郁麥香的麵包,忽然輕輕落在了他的懷裡。
溫度透過冰冷的衣物,燙進了他死寂的心底。
約翰猛地睜眼。
抬頭的瞬間,他看見店鋪的屋簷之上,坐著一個身形輕盈的少女。
她有著一對乾淨利落的貓耳,灰發隨風輕晃,眉眼靈動又桀驁——他認識這位少女,是最近整條街頭最傳奇的存在,沒人知道她的來歷,只知道她神出鬼沒,經常偷走富人的財寶與食物,隨後接濟給窮人們。
名字好像是叫……「俠盜」菲利克斯?
這種傢伙一般是活不長的,自己也很久沒見過她了,以為她早就被哪家的侍衛抓住,成了富人的寵物,沒想到居然還活著。
「收下吧小傢伙,好好活下去喵!」
菲利克斯看了他一眼,輕輕一笑,隨後抱著一大堆剛偷來的麵包身形一躍,輕盈地跳下屋簷,轉瞬消失在幽深的巷尾。
「神啊……這是您派來的天使嗎?」
約翰捧著那塊溫熱的麵包,眼眶瞬間發酸。
他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咬下一口,麥香軟糯,溫熱的觸感填滿空洞的胃,是他一個月來第一次吃到熱乎的食物。
「噠噠噠……」
可他才剛啃了兩口,身後急促的腳步聲轟然傳來。
麵包店老闆拿著木棍怒氣沖沖追來,一眼就看見他手裡的麵包,怒火瞬間衝上頭頂:「好你個小賤種!果然是你偷我的麵包!」
約翰渾身一僵,慌忙搖頭,想要解釋不是他偷的——可他卻想起了菲利克斯。
那是多麼善良,多麼美麗的天使啊,若是讓老闆知道是菲利克斯乾的,她一定會很麻煩的。
反正自己就要死了。
約翰最後什麼都沒有說,任由木棍狠狠砸在他的脊背、肩頭、頭顱,謾罵聲、棍聲、骨痛聲交織在一起,老闆將失竊的所有怒火,全部發泄在這個最卑賤的少年身上。
短短几分鐘,他被打得遍體鱗傷,意識渙散,幾乎斷氣。
「再遇見你一次我打你一次!你這種搬糞的小偷可不配活著,要知道,港口區可從來不缺屍體!」
老闆最後狠狠一腳踹在他胸口,直接將他手裡啃過一口的麵包奪下,狠狠扔進旁邊惡臭渾濁的臭水溝里,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轉身離去。
街頭重歸死寂。
寒風呼嘯,只剩約翰一個人癱在血泊污泥里,疼得渾身抽搐,眼淚不受控制地洶湧湧出。
他撐著殘破的身體,一點點爬到臭水溝邊伸手伸進冰冷渾濁的水裡,將那塊沾滿污泥、泡得發脹的麵包,一點點撈了起來。
約翰·克萊門特就這麼跪在污水邊,哽咽著、顫抖著,一點點擦掉表面的污泥,小口小口地啃著髒麵包——那是他這一個月來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吃完最後一點殘渣,他徹底脫力,躺進陰冷漆黑的小巷深處,閉上眼,靜靜等待死亡。
這一次,他不想再掙扎了。
…………
「菲利克斯老師死了。」
教國,聖克萊門特大教堂。
覲見之間。
芙蕾雅與希薇婭離開教國地下城,第一時間自然是向教國的主人教皇約翰·克萊門特三世匯報龍之界的情況。
「賢者墨菲特死於四百年前,死於名為『惡屍』之人的手中。這四百年間一直是「愚者」、「魔術師」兩位惡魔在扮演賢者大人。」芙蕾雅忍住悲痛,繼續匯報導,「菲利克斯老師單獨行動時……也被那『惡屍』所殺。」
「而後,琥珀神的封印被惡魔撕碎,四位原初惡魔已經降世,如今姬御神陛下正在地下城中與四位龍王一起抗擊黑潮。」
教皇克萊門特三世聽完芙蕾雅的講述,沉默許久,看不出悲喜,最終沉聲道:「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
到了這一步,哪怕再難以啟齒,希薇婭也只能硬著頭皮說道:「姬御神陛下說,她只能堅守最多一個月時間,讓我們使用龍脈與權杖迅速成神,然後去幫助她。」
「【榮耀】龍脈的成神儀式是『支配一位真神或原初,或者支配整個世界』。」芙蕾雅接著道,「姬御神陛下有口諭,將帝國與屬國盡數併入王國,以助我們完成成神儀式,可教國這邊……」
說到這裡,兩人齊齊看向教皇。
教國作為三大國之一,琥珀神信仰的源頭,自然是「支配世界」所需的最重要的一步。
可是……這個國家是神權制國家啊!
為了【榮耀】的成神儀式受王國支配,意味著必須要改信將來的【榮耀】支配真神。雖說琥珀神封印被破大概率已經身死,而且現在是特別情況,但讓一國十萬三千餘名虔誠的信眾與作為「琥珀神在人間的牧羊人」的教皇克萊門特三世改信,實在是……
「我知道了。」
沉默許久,教皇克萊門特三世既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而是點了點頭:「你們先退下吧,容我思考一段時間。」
「是,冕下。」
希薇婭與芙蕾雅對視一眼,只好離開。
教皇約翰·克萊門特三世看著她們離開的身影,不知為何,眼中閃過了一個蜷縮在街頭的小孩子的身影。
那是一千年前的自己。
…………
約翰·克萊門特再次睜眼時,刺骨的寒冷與惡臭盡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溫暖。
柔軟蓬鬆的被褥裹著他的身體,身下是乾淨舒適的大床,乾燥溫暖,是他數年來從未觸碰過的溫柔。不遠處的壁爐熊熊燃燒,橘紅色的火光跳躍,暖意鋪滿整間屋子,驅散了他身上所有的寒霜與傷痛。
床畔,靜靜坐著一位青年。
他有著一頭流光細碎的琥珀色長髮,髮絲柔軟垂落肩頭,眉眼溫潤如玉,眼底盛滿溫柔與悲憫,一身乾淨聖潔的白色神父長袍,襯得他氣質空靈澄澈,宛如神明降世。
約翰混沌的視線微微收縮。
「啊……原來是這樣。」
他聽說過許多關於神父與小男孩的故事,身邊一起流浪的孤兒也有好幾位在進入某間教堂之後再也沒有出來過,據說那些神父都是擁有特殊癖好的怪人,會在玩完小男孩後將其吃掉……
正因如此,哪怕再飢餓,他都沒有打過去教堂的主意。
約翰雖然很久沒吃過飽飯,很瘦很瘦,但若仔細看倒也算得上眉清目秀,甚至有些陰柔,之前就有碼頭的水手想要花錢玩他,把他嚇跑了。
畢竟同性之間是上不了天堂的。
可如今,自己已經成了這幅模樣,能被救下來已經很感激了,即便接下來被玩弄、踐踏,也……
約翰嘴唇微微顫抖,做好了被羞辱的準備,但還是沙啞虛弱地開口,聲音帶著顫抖的卑微:「可以先給我一些食物嗎……我現在很瘦,不好看,沒什麼好玩的。」
「噗嗤!」
那位青年卻忽地被逗笑了,伸手揉了揉約翰的頭髮:「你小子在想什麼呢,我又不是曰本神父,對天降小男孩不感興趣。」
誒?這傢伙倒是在說什麼啊。
曰本是哪裡?
約翰一陣迷惑,卻見青年那雙溫潤的琥珀色眼眸里,只漾開淺淺的心疼與愧疚:「抱歉啊,一開始不應該笑的……只是你的反應太好玩了。」
說完,他微微側首,輕聲喚了一句:「菲利克斯。」
門外輕巧的腳步聲響起,貓耳少女推門而入,看見青年後渾身一抖,隨後一雙貓耳耷拉下來,對著約翰鞠了個躬:「對不起喵!咱錯了喵!」
誒?對不起?為什麼?
白衣神父望著床上虛弱的約翰,認真致歉:「她是我的弟子。是我沒有管教好她,縱容她私自偷竊,好心辦了壞事,才讓你平白挨了一頓打……請收下我們的歉意。」
不,這不是你們的錯。
約翰怔怔地看著他,很想大聲說出來,可長久的絕望與黑暗裡,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一句「對不起」。所有人都覺得他卑賤、活該、罪有應得。哪怕他受盡委屈、受盡踐踏,也從來無人問津。
因此,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對他人的善意。
約翰的喉嚨有些哽咽,酸澀的情緒洶湧而上,他用力搖頭,聲音破碎微弱:「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是我命不好,是我活該。」
琥珀色長髮的神父微微俯身,目光溫柔地看著他滿目瘡痍的靈魂,輕聲問道:
「為了彌補這份虧欠,你願意留在我這裡嗎?做我的學生,住在教堂,往後不必挨餓,不必受辱,不必流浪。」
一瞬間,約翰渾身震顫。
死寂漆黑的世界,驟然被一束光徹底照亮。
巨大的狂喜、委屈、感激交織在一起,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線,眼淚無聲滾落,打濕了柔軟的被褥。他死死攥著被褥邊角,指尖顫抖,渾身都在輕輕發抖,生怕這是瀕死的幻覺,下一秒就會破碎消散。
「我……我可以嗎?」他聲音發抖,「我很髒,我是個夜士,我……我配嗎?」
神父溫柔注視著他,眼底無半分嫌棄,唯有包容一切的溫柔。
約翰強忍淚水,抬起通紅的眼,輕聲追問出心底最迫切的兩個問題:「神父……您信仰的,是哪位神明?」
「您又叫什麼名字?」
壁爐火光搖曳,映亮青年溫柔的側臉,他卻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想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我信仰的神明,便是我自己。至於名字……你可以稱我為——」
「善屍,亦或是——琥珀神。」
…………
「墨菲特死了,菲利克斯死了,我主……也死了。」
教國,幽囚獄。
築城者教會最古老的牢獄,由琥珀神親手奠基,獄分九層,前八層關押著全世界最瘋狂的瀆神者、密教徒、異端黃金乃至惡魔本身。
而此刻,於第九層,至深之處——
時隔多年,教皇約翰·克萊門特三世再次踏入了此地。
終生禁酒的教皇,此刻卻一杯又一杯地往嘴裡灌著烈酒,一邊講述著外界發生的事情,一邊將手中的酒壺分給囚牢中關押的年輕人。那是琥珀神曾經的神使,如今的「罪人」,執掌「惡魔」牌的傳奇——
猶達斯。
猶達斯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囚袍,黑色的短髮隨意地垂在額前,接過教皇遞來的酒壺,猛猛灌上一大口,隨後才醉醺醺地問道:「你準備怎麼辦,接受姬御神的提議嗎?」
「嗯。」教皇迷茫地抬起頭,看向地牢陰暗的天花板,「守護人類,這是我主的遺志。」
「哪怕背離我主?」
「我主已死,但祂是我的神明,我的救主,我生命的一切……」教皇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哪怕是被最鋒利的矛貫穿於深淵極深之處,我也絕不會背離。」
「那你還來找我做什麼?」猶達斯晃了晃手中酒壺,「你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不是嗎?那就不需要再找我分析情感問題了……」
教皇聞言頓時嗤笑一聲:「猶達斯你這傢伙的情感分析從來沒準過,之前還說菲利克斯喜歡我,結果我上去表白被她抓了一臉血……」
「那是因為我看出來你不把心裡話說出來,肯定會憋死嘛。」猶達斯撇撇嘴。
「話說是不是因為這原因菲利克斯才離開教國這麼久?」教皇嘆息,「早知道不聽你的了,都出的什麼餿主意……害得我快八百年都沒再見過她。可惜,她死了,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說罷,提著酒壺,晃悠悠走向監牢出口。
剛走到門口,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猶達斯一眼:「你……不勸我?」
「為什麼要阻止?」猶達斯歪了歪頭,「你知道,我一向很喜愛所有正向的感情,無論是你當初對菲利克斯的暗戀,還是你現在對我主的虔誠與殉道之情,都是人世間最美好之物。」
「而且,現在信仰的神明、信任的老友、暗戀的女孩……三個人的死訊同時到你面前,你也很難不想死吧?」
「你這傢伙……」教皇約翰·克萊門特三世哭笑不得,「真是死不悔改的「惡魔」啊……」
「那麼,永別了。」
「嗯,永別了。」
…………
「這是教皇約翰·克萊門特三世冕下的遺物,特意留給二位。」
一位紅衣主教敲響芙蕾雅與希薇婭的房門,將一張被紅布遮蓋的托盤遞到芙蕾雅身前。
「誒?遺物?為什麼?」
芙蕾雅與希薇婭皆是一愣,比起悲慟,此刻疑惑更是占了大頭。
紅衣主教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掀開了紅布,露出托盤上的一張卡牌,牌面上紅袍老者端坐在信眾眼前,頭上戴著象徵權力的三層皇冠,他的右手食指與中指指向天,象徵祝福;左手主字型權杖象徵神聖和權利——
「教皇」牌。
「「教皇」牌的儀式是通過十三位樞機主教與所有神使的認可,登上教國教皇位。」那位紅衣主教默然道,「無論是你們哪一位,只要願意接受,就可以得到我們的認可,完成儀式。」
芙蕾雅滿臉不解:「為,為什麼要這樣……」
「想要通過【榮耀】成神,使用【榮耀】的下位傳奇卡牌是最合適的選擇,而「教皇」正是其中之一。」紅衣主教道,「但唯一的要求是,教國不得併入王國,相反,王國併入教國,並保證教國整體不得改信,且「教皇」的繼任者必須是我主琥珀神的虔誠信徒。」
啊,原來是這樣……
教皇克萊門特三世不願意改信,也不願意教國改信,於是寧願隨琥珀神殉道,讓此刻擁有【榮耀】的芙蕾雅來決定誰繼任教皇。
而後,王國與帝國併入教國,新任教皇同樣能達到「支配世界」的儀式效果。
「可,可是何必如此?」
希薇婭顫抖著接過「教皇」牌,心中依舊不解。
明明只要說明白,大家可以商議,讓教皇成神的,這種危急時刻明明不必在乎到底是誰成神,就連貪婪的姬御神都願意讓出龍脈,她們又怎麼不會……
紅衣主教抬起頭,喃喃道:「或許,教皇大人是感受到我主的蒙召,才會去往祂的神國吧……」
…………
「善屍,是我贏了。」
深淵,琥珀神的封印之處。
隨著「戀人」的信任徹底崩塌,琥珀神隕落身消,原本鎮守此間的神力盡數潰散,洶湧狂暴的原初黑潮席捲整片龍之界。昔日神聖肅穆的封印神域,如今只剩滿目殘破的琥珀色廢墟,萬古無人問津。
可今日,這片死寂的絕地,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沉沉黑霧翻湧不休,一道漆黑身影自虛無中踱步而出,周身纏繞著吞噬一切的晦暗戾氣——
惡屍。
「明明你我都是那一位捨棄的『貪』與『嗔』,你卻非要入世,執念於將我封印,奪走我的源質……何必呢?」
他慵懶落座在廢墟中央最大的一塊琥珀巨石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剔透的石面,低沉沙啞的自語聲,碎裂在死寂的空氣里。
「好在光靠菲利克斯的權能,不足以令你徹底封印我,才終於找出逃往龍之界的機會……可你的神使卻非要與我作對,寧死也要封鎖龍之界,真是一對好師徒啊……」
惡屍說著,將手伸入琥珀石之內,堅硬的石塊卻宛如虛幻的光影一般,無法阻攔分毫。
「可惜,現在你已經死了,你永遠都無法阻止我……」
惡屍緩緩收回手臂,掌心之中,靜靜懸浮著兩張重獲自由的至寶。
一張是紋路古樸的卡牌,而另一枚,是一枚通體鎏金、流轉著神光的金幣。
卡牌上,在靜謐的夜空下,一位裸身女子單膝跪於池塘邊。她手持兩個水壺,一個將水倒入池塘,另一個則灑向大地。天空中閃耀著八顆星星,其中最大的一顆金黃色星星格外耀眼——
「星星」牌,以及……【王國】源質。
「無法阻止我,再度成為【王國】飢餓之惡魔了。」
源質落入手中,惡屍眼底凶光暴漲,笑意癲狂而冰冷,他那本介於虛實之間、游離於世界法則之外的虛無身軀,開始飛速凝實、膨脹、畸變。黑霧翻湧吞天,戾氣傾覆萬界,渺小的人影不斷擴張,最終化作一尊橫貫深淵、可吞星噬宇的無邊巨獸。
猙獰的巨口撕裂幽暗,漆黑的軀殼遮蔽整片蒼穹,古老而暴戾的威壓席捲四極八荒。
【王國】飢餓(暴食)之惡魔——「貪饕·奧博洛斯」時隔千古,再度降臨凡塵!
「啊……久違的力量。」
巨獸舒展萬丈身軀,喉嚨深處滾出低沉轟鳴,祂抬首望向天穹之上,那裡正上演著驚天大戰,四位原初神明與姬御神的神戰碰撞激盪,撕裂雲海。
奧博洛斯的巨口緩緩咧開一道猙獰邪笑,貪念叢生:「若是將祂們盡數吞沒,我是否也可以取代那一位的存在……」
就在祂野心滔天、即將動勢的剎那,一道清冷、堅定且無比熟悉的聲音,驟然響徹祂的識海,穿透層層黑霧與滔天戾氣,清晰無比:
「很可惜,我不會讓你得逞。」
「誰?!」
奧博洛斯身軀巨震,萬丈黑霧驟然翻湧紊亂,滿心驚悸。
誰!是誰在說話?
明明琥珀神已死,神國崩毀殆盡,祂的神國里不可能有人才對——這才是祂敢直接吞併【王國】源質的原因!
然而,無邊的沉寂中,那道聲音再度響起,沉澱與決絕,字字鏗鏘,震徹深淵:
「惡屍,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了。」
「在你解決完我的殘魂之前,別想踏出深淵一步!哈哈哈哈哈!!」
教皇約翰·克萊門特三世於琥珀神死後才升入琥珀神國的靈魂,此刻於「惡屍」奧博洛斯的腦海之內放聲長笑,笑聲坦蕩而磅礴,衝破萬古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