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將相首
教皇座空的第十日，聖克萊門特大教堂緊鎖重門。
穹頂天光細碎灑落，落在十三位樞機主教身上，禮儀人員靜默分發制式選票，紙面頂端印著千年不變的教國古文：Eligo in Summum Pontificem——我擇立此人為至高教宗。
殿堂之內死寂無聲，唯有筆尖划過紙面的細碎沙沙聲。直至落筆完畢，十三位樞機依資歷排序，逐一起身，將對摺整齊的選票高舉過頭頂，讓全場眾人清晰看見空白整潔的折頁，以示坦蕩無私、無徇無隱。
隨後緩步走向中央祭壇，以沉穩莊重的語調當眾宣誓：
「我以審判我的主琥珀為證，我的選票投給了我認為順應天主旨意、理應執掌聖座之人。」
誓言落定，十三票盡數投畢，三位監票人上前開箱驗票、逐張清點、當眾唱票。
第一張，希薇婭·德·克萊爾。
第二張，希薇婭·德·克萊爾。
第三張、第四張……票數逐一公布，直至第十三張選票唱畢，全場塵埃落定。
滿堂死寂驟然降臨，卻無半分質疑之聲。
監票人起身，面朝祭壇與全體樞機，以教會官方語調莊嚴宣告：「本輪秘密會議，有效選票一十三張，全數歸於希薇婭。票數逾法定三分之二多數，選舉合法、有效、成立。」
首席樞機緩步上前，躬身俯首：「你是否接受此次合法選舉，就任教國教宗、聖座繼承者、築城者教會牧首？」
前任教皇約翰·克萊門特三世的遺願是，令芙蕾雅選擇一位虔誠信仰琥珀神的信眾來接任教國牧首職位。芙蕾雅本人已容納源質【理解】，因此無疑最適合此位的是柯諾瑪王國的最高宗教執政官希薇婭·德·克萊爾。
希薇婭抬眸，目光澄澈堅定：「我接受。」
十三位樞機齊齊躬身行禮，俯首致敬新的至高牧首。
「教皇」的儀式，完成了。
一張威嚴的褻瀆之牌落入希薇婭手中。
「「教皇」火種：神明於塵世的牧羊者，可以與信仰的神明溝通，自由往返於神國之中，並祈求神明降下神跡；可通過信眾獲取魔力、信仰，穩定自身狀態，令靈魂不朽；可通過精神控制操縱他人意識。」
希薇婭稍微試探著使用了「教皇」的權柄溝通琥珀神，可惜所見儘是一片琥珀色的廢墟。
琥珀神已經死了，「教皇」自然失去了大多數權柄。
輕嘆一聲，聖克萊門特大教堂的大門終於打開，等待已久的芙蕾雅與彭龍騰二人步入教堂，來到覲見之間。
隨後，兩人齊齊向新任教皇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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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龍騰單膝跪地，雙手輕托希薇婭右手，親吻她右手無名指上的漁夫戒指。隨後以精靈帝國大將軍的身份宣布，代表姬御神承認教皇對築城者教會的最高牧權，精靈帝國皇帝作為信徒俯首順從。
自此，帝國歸宿教國，受到希薇婭的支配。
而程誠操控著芙蕾雅走上前，覺得彭龍騰行的禮不夠鄭重，明顯對希薇婭還不夠臣服，有些生氣。
於是程誠直接屈膝深跪，捧起希薇婭右腳，只見那隻穿著珍珠涼鞋的潔白小腳如雪晶瑩，腳背的肉色就如同透明一般，露出的五根腳趾圓潤粉紅，像是花瓣一般清香。
這是國王初次拜見教皇、接受加冕前的最高禮儀「吻足禮」，象徵王權臣服於聖克萊門特繼承者、世俗權柄源自神授。
「那，那個……不必行這個吧……這會兒還在外面，有人看著呢……」
希薇婭嚇了一跳，頓時羞紅了臉，下意識想要收回右腳，可惜被程誠一把抱住：「等等，我還沒親到……」
「你是藉機自己想親吧？」腦海里的芙蕾雅快要急哭了，「那你別用我的身體啊！」
程誠拉扯著希薇婭完成儀式，隨後以柯諾瑪王國女王的身份宣布臣服於聖克萊門特繼承者，承認世俗權柄源自神授。
至此，三大國盡數歸於教國。
其餘小國早在戰爭時期就基本已被帝國征服，或本就是王國的屬國，如今自然隨帝國、王國一同臣服；而一些漏網之魚、隱秘之國，也在這段時間內被芙蕾雅或彭龍騰代表征服——這也是她們花了整整十天才開始教皇儀式的緣由。
如今，世界已落入希薇婭掌中。
【榮耀】龍脈的成神儀式，完成了。
李仙魚帶著身下的龍脈進入教堂，隨後程誠解開了「認祖歸宗」殺招，令龍脈重獲自由。
而後，被希薇婭一把抓住，頃刻煉化！
模糊之間，她看見了一片由無數層蛛網構築的世界，在那片世界中心，三位身著簡樸白裙的女神並排而坐。
最左側的那位最年幼的女神眼眸空洞，雙手在虛幻的紡機上飛快地將水銀色的命運水滴編製成網，交匯成溪——祂象徵著命運由此得到秩序；
這一條條溪流匯入中間那位女神手中，祂手握青銅量尺，丈量妹妹紡出的絲線，定下壽命長短、一生際遇——祂象徵著命運由此被支配；
右側那位失去腦袋的女神，雙手握著一把虛幻的鋒利銅剪，其名為「無從挽回」；待到被丈量的絲線走到盡頭，祂毫無遲疑將其一刀剪斷，生命即刻終結——祂象徵著命運由此被裁決。
三位命運女神合一，象徵著【榮耀】源質的核心權柄：贈予秩序、支配眾生、裁決命運。
而那些還未得到裁決的、如同無數層蛛網的絲線，便是天地萬物萬民命運的象徵。
精靈帝國曆朝歷代先帝化作的龍脈，將希薇婭的意識護送到這片世界的中心，三位女神同時抬起頭，將手中的織機、量尺與銅剪同時遞給希薇婭，而後，祂們的身影消散，只餘一道頌詞於神國中迴蕩：
「傷哉！有大偉力的星神……
汝將「約束」本性，擁抱「榮耀」，以「秩序」為天地萬物萬民定義——
——卻令我等曉得，自己不過是你「支配」的傀儡！」
而後，無數絲線向著希薇婭湧來，編織出一張超乎想像的巨網，將希薇婭緊緊裹住，形成一個由蛛絲編織的繭。
繭嚴絲合縫，裡面卻傳出無數幽暗細語，每一句話都是一個秘密，每一聲嘆息都是一段歷史。
唯有支配一位真神，或是支配世界之人，才能在這無數命運與歷史的繭中掙脫、誕生，成為源質【榮耀】之主人。
而希薇婭做到了。
「教皇」給予了她通過信眾獲取魔力、信仰，穩定自身狀態的權能，而如今世界歸於她一人之手，那些幽暗細語紛紛向著希薇婭臣服。而後，繭忽然裂開，數之不盡的黑布從縫隙里逃逸出去，整個世界變得黑白相間。
蛛網與黑布共同構成一張超乎想像的巨網，黑布囊括了過去所有秘密，白絲觀察著現在所有真相，當它們組合起來，便是這個世界的所有的命運。
繭的中央，希薇婭緩緩睜開眼睛。
她一步跨越虛幻神國與現實的界限，重回教堂。下一刻，世間一切生靈的頭頂都出現一根虛幻的鎖鏈，垂直升向天空，最終在希薇婭的手中匯聚。
人類有史以來第三位真神——
「支配之神」，誕生了。
澎湃的力量在血管中涌動，無限的概念加諸此身，希薇婭輕輕閉上雙眼，感受著成為【榮耀】真神之後，她所獲得的權柄：
其一為神國「命運之殿」，可以通過燃燒蛛網與絲線無限復活，並編制、丈量與裁斷世間萬事萬物的命運。
其二為「神之鎖鏈」，是無數絲線匯聚的化身，被神之鎖鏈纏繞之人，必受希薇婭支配，永世無法掙脫；與此同時，希薇婭可以使用受支配者的任何權柄，哪怕是還未被煉化的傳奇火種。
其三為「天外合唱團」，當秩序的聲音響徹之時，世間一切規則皆向希薇婭臣服，為其所用，隨意更改。
「這下，我可以幫你扭轉源質了。」希薇婭看向芙蕾雅，「抓緊時間吧，僅靠兩位真神，還不足以對抗原初。」
…………
（希薇婭·支配·秩序之神·印象畫）
…………
龍之界，深淵戰場。
「托大了啊……」
姬御神看著四位原初化作的黑潮，喃喃自語。
地水風火四災已被四位龍王平息，但已經受到毀滅的世界卻無法修復，遍地都是戰爭的殘骸——更重要的是，那斷裂萬里的大地之上，覆蓋著一層又一層厚重的黑泥。
黑暗。
此乃黑潮的本質，是一切不可視的化身，任何事物落入其中都將失去五感，被其吞沒，最終身化為泥。
未知。
此乃黑潮的特性，是一切不可知的化身，使黑潮獲得不可理解的特徵，無論姬御神如何分析其弱點與特質，最終得到的都是一片混沌。
混沌。
此乃黑潮的權能，是一切不可解的化身，任何事物落入其中都將分裂成萬片，或畸變成不可名狀的魔物，爬出黑潮，成為惡魔的爪牙。
疾疫。
此乃黑潮的惡意，是一切不可愈的化身，在整個世界傳播蔓延，任何染上疾疫的事物都必將腐朽，任何黑潮造成的傷害都無法逆轉。
十天十夜的戰爭中，即便姬御神擁有無盡的魔力、神兵與英靈大軍，也在如此不講理又殺不死的怪物面前不斷消耗；哪怕為英靈們附上神之力，也只能支撐片刻，便成為了黑潮的一部分。
被剿滅征服的黑潮只是那無盡惡意中的一小部分，即便姬御神全力壓制，也只能減緩它們的蔓延速度，根本無法將其剿滅或擊退。
一旦這些黑潮侵入外界，不消片刻，整個世界都將化作地獄，傳奇之下恐無一人倖存！
「或許，是朕不該來這裡的……」
戰爭之神作為戰爭的象徵，她所至之地，大地必起刀兵——哪怕那違背她的意願。
也許，她若不來龍之界，這裡就不會被毀滅，也不必提前與原初們開戰。
又微微有些後悔了。
不過這種情緒只存在了一瞬，便被姬御神按下。她咬咬牙，看向天空與風之王特瓦林，終於下定了決心：「特瓦林，去上面看看芙蕾雅她們的情況，要是成功了趕緊派一位真神下來幫朕，要是沒成功就派其他傳奇都下來，還有……」
頓了頓，她深吸一口氣：「通知彭龍騰，送幾頭『將相首』下來。」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承天命，守御九州萬載，賴琥珀神印鎮鎖深淵，隔絕原初大敵。
然天道傾頹，神印崩碎！滅世浩劫已至，乾坤傾覆在即，日月無光，山河陸沉。今朕御駕親征，孤身臨淵，晝夜搏殺，然深淵浩瀚無匹，朕一己之力終難獨挽天傾，為求破局續命，命帝國大將軍送將相首臨陣，輔朕共抗深淵大敵。
朕諭令天下萬民：凡帝國子民，一百五十歲以上老者，皆當為國捐軀，以造將相首！
普天黎庶，明知身死而不懼，明知殉命而不辭。舍一己之浮生，救天地之將傾，此等赤誠忠貫日月，義震山河，永載青史！爾等萬民乃帝國萬古最壯烈之忠魂，天地可鑑，社稷永銘。
朕於此叩天罪己，布罪己詔，昭告萬方：
朕承天命、居帝位，身負安定萬民之重責。然朕德薄力微，致使天下蒼生承受赴死之難。萬般罪孽，皆在朕躬！朕愧對天地，愧對社稷，愧對天下黎民！
若此戰得存天地、復定干坤，朕願擔萬世罪責。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欽此！」
精靈帝國，帝都。
姬御神巨大的神像前，宣讀聖旨的宣詔欽差內臣環顧四周，整個帝都的數百萬居民皆聚於此地，上至二百歲老人，下至三歲幼童，聞此詔書無不淚流滿面，心中悲痛萬分，卻無一人逃離。
嘆了口氣，宣詔欽差內臣大喊一聲：「全體帝國子民，一百五十歲以上的，出列！」
說罷，自己首先站在了姬御神的神像之前！
居民們四下環顧，很快，一位又一位中老年人站出，帶著慷慨赴死的決意，毅然決然脫離人群，站在了神像之下。
十位，一百位，一千位……
待神像之下站了足足十萬人，才終於停歇，又有太監進入人群，將那些明顯還年輕的人從犧牲的隊伍中揪出，最終神像下也只剩下八萬人。
一百萬人可以造一頭將相首，帝都神像之下的人明顯不夠。
但好在，帝國還有很多其他城市。
此刻，這一幕在每一座大城市中上演：一位位老人自願站出，來到神像之下，為拯救世界而捐軀。
士兵們端來送行酒，為每一位勇士送上，將其他人驅散，遠離神像，隨後同樣歸於陣中；直到午時三刻一到，那遍布帝國各大城市的姬御神神像忽然碎裂，從中散發出濃濃煞氣，將那些勇者們包裹。
染煞令。
姬御神從未放棄這個計劃，在成神之初她便下令全國各地建造神像奇觀，除了滿足自己的統治欲與自豪心外，便是為了在危急時刻，能夠造出足夠的將相首來！
與此同時，帝都外的曠野上，彭龍騰率密密麻麻的百萬大軍嚴陣以待。
見時辰已到，彭龍騰抬起頭來，忽念道：「將相定尺不可問，正正為誰難可得，或在天官依香火，或在波浪斬蛟龍。或在人間救諸苦，或在端方受敕神！」
震懾人心的戰鼓聲響起，四面八方的兵將們隨著彭龍騰一起吶喊起來，沖天的煞氣包裹住他們所有人：「唯吾上界都統劍，把守天宮四角門。身長萬丈頭披散，萬般神將總來迎！」
「唰」地一聲，彭龍騰拔出腰間長刀，穩穩橫在頸間。
與此同時，在場所有兵將們、帝國各地所有自願加入的勇士，同時舉刀繞到腦後；每個人的眼神此刻都冷漠堅定，哪怕接下來將要面臨不死的折磨與痛苦，這些凡人的眼中也沒有一絲恐懼。
「不問門神並戶尉，不問善惡眾鬼神！不問山神無禍鬼，不問邪魔不正神！不問城隍並土地，不問三界往來人！」
那些刀伴隨著陣陣鼓聲，緩緩地劃破了所有人的脖頸，一絲絲鮮血順著寒刀流淌：「一時贊入壇界來，斬首分屍化作塵！只為蒼生不為主，天道殘缺……」
到最後一句，所有人近乎用盡全力吶喊：「天道殘缺匹夫補！」
「噗嗤——！」
數百萬人在最後一聲吶喊聲中齊齊斬下了自己的腦袋！
沖天的煞氣與殺意、怒意在天空中不斷匯聚，最終化作一顆顆頂天立地、不斷嘶吼的混沌頭顱！
將！相！首！
每一顆將相首都有接近神明的偽神戰力，嘶吼著想要將自己的怒火發泄向整片天地，隨即被希薇婭支配，而後迅速向著教國地下城的方向飛去。
一顆，兩顆，三顆……
足足九顆將相首飛入深淵戰場之中，意味著足足九百萬人在這場獻祭中選擇自我犧牲！
在將將相首們送進戰場之後，希薇婭帶著這個世界剩下的傳奇們緊隨其後，在落入戰場之前出手將地下城大門再次關閉。
彭龍騰抱著自己落在胸前的腦袋，試著將其按回脖頸，卻發現雖然死亡消失了，自己不會死，卻也不會活。哪怕將頭按回去也只是一具行屍走肉，不能繼續自殺一次重複利用，不由得可惜地嘆了口氣。
隨後，看著那些失去腦袋躺在地上哀嚎的將士們，吩咐那些沒有自刎歸天的將士：「給他們打上止痛劑，然後一個個都把腦袋抱起來，列隊！跟老子去死亡惡魔的領域！」
「是！」
將士們紛紛忙活起來，彭龍騰嘆了口氣，懷中的腦袋看向不遠處被屍體堆滿的死亡之惡魔。
也不知，這場沒有死亡的折磨還要持續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