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這是必要的犧牲
教皇座空的第十三日,高天國。
這是一座人口約莫一億兩千萬的島國,土地貧瘠,物資匱乏,千年以來皆是依附精靈帝國的附庸屬國,苟存於亂世夾縫之中。
昔日帝國高氏王朝崩塌、姬氏王朝更迭奪權的動盪年間,原高氏麾下的白金級長生種強者「妲己」,為躲避新朝姬氏的肅清追殺,遠遁東海孤島,隱匿於此地,更名「玉藻前」,不問世事。
彼時的高天國天皇孫笑川,見國中蟄伏著一位頂尖白金戰力,頓時野心滋生,自以為得絕世強者庇護,便可脫離帝國掌控、自立為王,悍然撕毀屬國盟約,宣告獨立。
而在帝國與王國兩大強權鏖戰之際,孫笑川更是鼠目寸光、趁火打劫,貿然出兵偷襲柯諾瑪王國的海外軍港,妄圖在亂世之中擴張版圖。
結果被維萊特丟了兩發爆城級大招,打得舉國潰敗,連媽都不認識了……
畢竟《傳奇不擴散與限制使用條約》是帝國與王國之間的協議,豈容區區外邦小國肆意渾水摸魚?
不揍你揍誰?
此戰之後,高天國徹底折脊臣服,輾轉依附柯諾瑪王國,成了三家姓奴……
而今天,它將成為「死神」的證道祭壇。
程誠與芙蕾雅等人早已商定,由李仙魚繼承「死神」,畢竟所有人之中,她最得大家的信任。
而「死神」的三個傳奇儀式之中,第一個需要數百年時間謀劃,第二個則試試就逝世,唯有第三條「將一個國度變為死靈的世界,並以死亡之名,向自己血祭一億智慧生靈」最為合適。
人口剛好在一億左右的高天國,是最好的選擇。
高天國國都「平安京」上空,風雲死寂,黑雲壓城。
李仙魚孑然獨立,掌心輕撫一枚古樸骨笛,清冷的目光俯瞰下方人間煉獄——滿城活屍遊蕩嘶吼,死寂的殺意籠罩整座國都,將最後的生機層層圍困。
喪屍惡魔。
在芙蕾雅等人進入龍之界前,喪屍惡魔的病毒爆發就已經引起了大亂,不少小國被病毒毀滅,盡數轉變為活屍,眼看疾疫之惡魔就要通過喪屍惡魔這隻小指侵入現實……
結果琥珀神的封印破裂,無需再繞彎子,可直接入侵了。
隨後引起的混亂令芙蕾雅等人無暇他顧,征服世界完成【榮耀】儀式的時候也沒注意到這個小國。
待到希薇婭成神,芙蕾雅等人穩住大局、抽身回望時,偌大的高天國早已山河變色、生靈異化,唯有國都平安京一隅,還殘存著最後一絲活人氣息,苟延殘喘。
「唉……」
喪屍浩劫陰差陽錯,替她走完了死神儀式最繁瑣的前半程,將整座高天國徹底化作死靈煉獄。
接下來,只需要以死亡之名將這些活屍,還有剩下的平安京全部獻祭給自己,「死神」就完成了。
餘下的最後一步,亦是儀式的核心——需由她親手落幕,以死亡之名,獻祭國中殘存生靈,徹底圓滿死神道果。
雖然過程中取巧,但到了最後一步,依舊需要她親手終結最後一批活人,才算真正意義上的「以己之力,造死靈國度,證死亡大道」。
「死人應當為活人服務,為了力量而將活人的生命掐斷,是對死靈法術的褻瀆。」
——這本是李仙魚終身踐行的信條,可如今,卻不得不親手將其打破。
李仙魚嘆了口氣,看向下方的城市,喃喃自語:
「大敵當前,為了這個行將步入終末的世界,姬御神已經背負了犧牲九百萬帝國人的罪孽……我也不能逃避。」
話音落,骨笛輕鳴。
清越蒼涼的笛音穿透黑雲,響徹整座平安京。
原本漫無目的、只會本能屠戮的數千萬活屍,驟然規整陣列,在骨笛的操控下,展現了高超的戰術:聲東擊西、圍魏救趙、調虎離山……層層算計,步步蠶食之下,成功突破平安京的防線,殺入城中。
頓時,滿城烽火燎原,街巷之間哀嚎遍野,鮮血浸透青磚,將平安京徹底淪為人間煉獄。
火海屍林之中,一道抱著𫄶褓的殘破身影拚死殺出重重屍圍,渾身染血、衣袍破碎,正是高天國當代天皇——孫笑川。
他抬頭望向天穹之上的清冷少女,眼中怒火滔天、悲憤難平,縱身掠至雲端,聲音嘶啞刺骨,滿是不甘與質問:「為什麼!王國為什麼坐視我國覆滅,不肯馳援,反而任由死靈屠盡我億萬子民!」
「這是必要的犧牲。」
李仙魚聲線清冷平靜,將原初惡魔降世、黑潮傾覆萬界的局勢緩緩道來。
末了,她俯瞰滿目煉獄,輕聲許諾:「一切結束之後,我會將死亡還給世間,送你們於涼爽的夏夜中無憂地安眠。」
孫笑川胸中怒火翻湧,滿腔怨憤幾乎衝破胸膛。
然而不過黃金階的自己,終究不是這位王國宮廷首席大法師的對手。
他望著下方哀嚎慘死的子民,望著燃燒崩塌的家國,喃喃悲愴,字字泣血:「原來……我們早已被大勢拋棄。」
「可身為國君,我卻……我什麼都做不到……」
世人皆以為高天國倚仗白金強者玉藻前立國,可亂世降臨,那位隱匿千年的長生種早悄然遠遁,所謂立國,終究是一場虛妄泡影。
如夢,如幻。
他從最初的憤怒不甘,漸漸歸於死寂悲涼,心緒層層沉澱。
百年以來,他野心勃勃、反覆投機,背主叛邦、趁亂牟利,靠著依附強權苟活於世,高天國的繁華本就是偷來的虛妄盛景。亂世清算,因果循環,今日舉國殉葬,不過是償還過往所有罪孽。
怒火散盡,只剩坦然與釋然。
孫笑川抬眼望向李仙魚:「我們每個人都願意為這個世界犧牲,但不能被犧牲。」
「抱歉。」
李仙魚金黃色的眼眸一片澄淨,不憤怒,不怨恨,無嘲笑,無斥責,依舊清澈到能映出孫笑川的身影。
片刻沉默後,孫笑川壓下所有悲戚,褪去天皇的驕傲與戾氣,只剩下一介凡人最後的卑微祈求:「既然傳奇大能已然定下大局,我國覆滅已成定局……我只求你一件事。」
「請講。」
「請帶走我的女兒。」
孫笑川伸出手,遞出手中𫄶褓,裡面安睡著一位髮絲如雪、眉眼純淨的幼女。
孩童懵懂無知,尚不知家國覆滅,只是睜著澄澈的眼眸,安靜依偎在他懷中。
「她名東雪蓮,是高天國皇室最後的血脈,她是無辜的。」天皇孫笑川指尖溫柔拂過女兒雪白的髮絲,眼底是溫柔與決絕,「求你,帶她離開這片煉獄,讓她好好活下去。」
李仙魚靜靜看著懷中懵懂的幼女,輕聲發問:「那你呢?」
孫笑川望著下方熊熊燃燒的家國,望著遍地屍骸與哀嚎子民,輕輕吐出三個字:「我殉國。」
「我這一生,做過太多壞事,早已罪孽滿身。今日家國傾覆是我該償還的因果,也是我身為天皇最後的尊嚴與歸途。」
話音落盡,他不再回望,轉身縱身躍入漫天火海,一步步走向崩塌的王宮深處。
火海吞噬了他的身影,只餘下一段絕命辭世詩在烈火中迴蕩——
「人間五十年、下天のうちをくらぶれば、
夢幻の如くなり。
一度生をうけ、滅せぬもののあるべきか。」
李仙魚懷抱懵懂幼女,佇立雲端,骨笛再鳴,低沉蒼涼的笛聲席捲整座孤島。
高天國全國一億兩千萬人,除天皇幼女東雪蓮外,盡數化作死靈,隨即以死亡之名,被李仙魚盡數獻祭。
「死神」傳奇,誕生了。
…………
「這就是……【威嚴】死亡的源質?」
芙蕾雅眼中滿是好奇,抬手便想去觸碰李仙魚手中那柄泛著死寂灰光的長劍,卻被對方急忙出聲攔下:「小心點,除了我之外,碰到這東西會死的。」
「哦哦。」
芙蕾雅連忙收回手,收斂了幾分好奇。
李仙魚覆滅高天國,成就「死神」之後,第一件事便是來到死亡之惡魔的身邊。
不出所料,死亡之惡魔本身是死的。
此前眾人始終無法奪取祂體內的源質,癥結從來不在惡魔的阻攔,而是無人能夠靠近祂的死亡領域。
姬御神雖憑英靈殿擁有無限復活的資本,可想要一路闖至惡魔身側,需反覆殞命復活成千上萬次,這般近乎自虐的法子,她自然不會選擇。
而「死神」本就是【威嚴】源質對應的下位傳奇,權柄與死亡本源完美契合,連一眾惡魔都將京觀菩薩稱作「死亡之女」,與生俱來便不受死亡法則侵蝕,近身取源質自然暢通無阻。
沒費多少功夫,李仙魚便從死亡惡魔枯朽的軀骸中,取出了這柄象徵死亡的寶劍。
接下來,就是成神了。
「【威嚴】死亡之源質的成神儀式,是『在一個歷經數億次死亡,再無任何生命的世界容納源質』。」李仙魚垂眸凝視掌心長劍,輕聲說道,「我打算前往龍之界,那裡剛剛歷經滅世,生靈絕跡,契合儀式條件。你這邊的籌備如何?」
「我也一樣。」芙蕾雅點點頭。
在希薇婭成為支配真神後,第一件事便是支配了「倒吊人」,為芙蕾雅舉行顛倒源質的儀式。
世間絕大多數源質都藏有一體兩面、截然相悖的概念,平日裡只會顯露出其中一重面相;而展露哪一面,往往取決於持有者本身。
比如【王國】在琥珀神手中是代表守護、保守的「存護」,在惡屍手中則象徵貪婪與暴食的「飢餓」;【基礎】雖表現為無盡的「混沌」,卻在沐紫彌的腦海世界中,能被世尊降下的迦葉若睦以「同諧」克制。
而【理解】的「忘卻」與「記憶」亦是如此。
二者同屬「過往」這一概念,卻生出兩種全然不同的結局——
忘卻代表失去與剝離,令人心生惶恐;記憶代表留存與珍視,使人倍感溫暖。
本來「倒吊人」想要顛倒源質,需要巨大的儀式輔助,可如今希薇婭已是執掌支配權柄的真神,此事於她而言輕而易舉。轉瞬之間,【理解】的權柄便徹底翻轉。
從今往後,柯諾瑪歷代女王再也不必承受永無止境的失去之苦。
——倘若未來還有下一任女王的話。
「當然也是有副作用的……」芙蕾雅抬手輕輕按了按太陽穴,無奈苦笑,「雖然現在不用一直隨身攜帶『往事成書』了,但我也患上了『超憶症』,從自降生至今的一切見聞,分毫細節全部烙印在腦海里。」
忘卻也是一種自我保護,若非如此,所有悲傷、難堪、創傷的情緒都不會隨著歲月褪色……但與失去相比,已經是很輕的代價了。
而凡人執掌源質,需要付出代價是很正常的事。
比如李仙魚現在握著死亡寶劍時,就會像幽靈一般身形飄忽不定,感情也淡薄到極致。
「【理解】『忘卻』方向的成神儀式,需持有者親手剝離自身全部記憶、人格、執念與身份,做到太上忘情,徹底融於天地大道。其實過往歷代女王走到最後,都完成了這場儀式,可剝離一切之後,她們便不再擁有『人』的形態,盡數化作源質本身的一部分,某種程度上確實『成神』了。」
芙蕾雅說著,繼續道:
「而翻轉後的『記憶』道途,成神條件截然不同:銘記一整個覆滅世界的全部過往。若在平時無法做到……但現在,龍之界已經毀滅了。」
「所以,我也要同你一同前往龍之界。」
四目相對,二人心中皆是同樣決斷。
一旦踏入那片死寂廢土,她們二人的成神儀式便會同步開啟。
待到儀式圓滿,人類陣營坐擁戰爭、支配、死亡、記憶四位真神,對立的深淵則是黑暗、混沌、未知、記憶四位原初,高端戰力方面剛好持平。
可若是再加上人類剩下的全部傳奇……
優勢在我!
…………
龍之界,深淵戰場。
腳下大地早已不是昔日龍域的壯闊山河,而是一片徹底死去的廢土。
萬里地層盡數龜裂,縫隙深處翻湧著死寂的黑紅熔漿,殘碎的山巒歪斜崩塌,裸露著慘白的岩骨;狂風卷著黑色瘴氣橫衝直撞,掃過天地間每一寸角落,整片世界聽不到半點生靈聲響,只剩末日降臨般的死寂與荒蕪。
抬頭望去,天穹早已被無邊黑潮徹底吞沒。
那是四尊原初惡魔化作的混沌洪流,濃稠如淤泥,沉重如原罪,層層疊疊壓在九天之上。黑潮所過之處,空間消融、法則崩壞、物質歸於虛無,世間一切有形無形之物,皆被無情吞噬,步入終末。
「轟——!!!」
戰場最中央,姬御神孤身立在殘破天穹之下。
祂一身黃袍早已布滿密密麻麻的劃痕與破洞,身後英靈殿投射的億萬神兵虛影,大半都已碎裂消散,殘存的兵刃也皆卷刃殘破;追隨祂征戰的千名英靈戰士,盡數埋骨這片廢土,屍骨無存。
整整十天十夜,祂一人獨占四尊原初惡魔,不曾退後半步。
在祂身側,新生的支配之神希薇婭目光垂落凡塵,無數金色神鏈自虛空深處垂落。凱文與維萊特分立左右,以「正義」劃定世間規則,以「節制」壓制惡魔惡意。
高空之上,九顆懸浮已久的將相首靜靜懸在黑潮之下,周身煞氣沖天,殺意貫透整片死寂蒼穹。
「希薇婭!還沒做好嗎?」
姬御神大喊一聲,希薇婭深吸一口氣:「快了快了……我之前又沒造過兵器,你讓我幹這個我也很難辦吶!」
「難辦就別辦!朕的列祖列宗啊……居然成了你這小傢伙的仙道潛力,朕恨吶……」
希薇婭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噥:「區。」
「你說什麼?!」
這點聲音怎麼瞞得過真神的耳朵,姬御神頓時暴怒跳腳:「朕不是區!!!」
眼看姬御神都要衝過來打自己,希薇婭終於編織好了九尊將相首的命運,素手一揮,一根根金黃鎖鏈將那九尊將相首纏住,隨後令其自主靠攏、拚接、相融。
血肉堆疊,神骨交錯,漫天煞氣與千萬殉道者的殘魂戰意層層淬鍊、死死糾纏。
片刻之間,九尊將相首徹底合一。
一柄橫貫萬里長空的漆黑長劍成型,劍身厚重肅穆,每一寸肌理都凝著無盡殺伐與殉道赤誠,劍身流轉的微光,壓得整片天地的黑潮都微微凝滯。
「好!好劍!」
姬御神抬手,穩穩握住劍柄。
剎那間,沉寂已久的戰意徹底爆發!
「既然你來了,接下來壓制黑潮的工作交給你!」姬御神大笑一聲,揮動劍柄,「朕可不擅長阻攔壓制……上場衝殺,才是朕的打法!」
說罷,吶喊道:「朕的九百萬子民啊……隨朕一起,立下救世的偉業吧!」
隨後,祂握緊長劍,如一道閃電般直直衝入黑潮之中!
祂抬劍、劈落、旋轉,顛覆乾坤的無上威力在黑潮中爆開!
萬里山脈應聲斷裂,地層順著劍痕層層翻覆,半空翻湧的黑潮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巨大的缺口。濃稠的黑泥瞬間汽化消散,無數潛藏在混沌中的畸變魔物,連嘶吼都來不及發出,便徹底消融在劍光之中。
一劍又一劍揮出,每一劍都是天地傾覆,滄海崩塌。
讓姬御神阻攔黑潮她可能是個區,嘴上說一個月實際上十天就快扛不住了;但若有希薇婭來阻攔壓制,自己上去廝殺……
那就讓原初們看看,什麼叫戰爭之神!
又有這柄九尊偽神級將相首,加之希薇婭編織克制黑潮法則串聯打造的無上神兵在手,劍光掃過之處,混沌被肅清,疾疫被焚盡,世間最無解的未知詭秘,盡數被戰爭神力碾為虛無。
與此同時,芙蕾雅與李仙魚兩人齊齊踏入龍之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