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能源
「安雅·泰勒—喬伊，」周恆的目光落在走進門廊的安雅身上，微微點頭。
像一個長輩在確認晚輩的身份。
「《幸運》的預告片我看了，你在裡面演一個能源交易商，很有意思。」
「AppleTV+的投資眼光一向不錯。」
安雅禮貌地笑了笑，走到陳崇身邊。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沒有任何首飾。
周恆把目光轉向陳崇。
「陳先生打算買下這裡？」
陳崇點頭應下：「有這個想法。」
「米蘭南郊是個好地方，離市區不算遠，又足夠安靜。」周恆走到門廊的拱形窗邊，望著外面的義大利柏樹。
「我父親在瑞士的住所也是這樣，不靠湖，不靠雪山，就是一片普通的山坡。」
「他說，真正的好東西，不需要跟別人解釋它好在哪裡。」
說到這，周恆轉過身，看著陳崇，目光平靜。
「這座莊園，我本來是打算買來送給一位朋友的。不過既然陳先生先到了————」
「周先生，」陳崇打斷他，語氣和對方一樣平靜，「你剛才說，你來之前翻了資料，那你應該知道，我已經出價了。」
周恆微微偏了偏頭。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陳崇。
不是看一個品牌創始人，不是看一個收購了Prada的商人，是看陳崇這個人本身。
他的身高，他的站姿，他說話時不自覺保持的肩頸線條。
「我知道，」周恆說，「我還知道，陳先生做模特的時候走過Prada的秀，今年秋冬男裝周，米蘭，你開場。」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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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介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文件。
安雅則用手指輕輕勾住了陳崇，似是在提醒。
這句話本身沒有任何攻擊性。
它的刀鋒藏在另一個維度里：我知道你的一切，包括你最想翻篇的那一頁。
我不需要說模特這個職業有什麼問題，我只需要提醒你，我記得。
而「我記得」這三個字本身，就已經完成了所有需要完成的俯視。
陳崇沒有接話。
「時代變得真快，」周恆的語氣里多了一絲什麼，不是感嘆，更像是考古學家在鑑定一件出土器物的年代，「兩月前Prada的秀場上，你是穿著別人設計的衣服走給別人看的人。」
「而現在————你買下了Pr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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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
「很了不起。」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比他之前說過的任何一句話都讓人不舒服。
因為他說得真心實意。
周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門廊的邊桌上。
名片是啞光黑的，只印著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沒有頭銜，沒有公司，沒有郵箱。
「我對歐洲的能源市場一直有關注，」他說，「這次來米蘭，除了看莊園，也想見一些人。」
「陳先生在猶太財團的資源，在歐盟的人脈，都是很好的合作基礎。」
他沒有說「我們可以合作」，他說的是「都是很好的合作基礎」，好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雙方默認的事實。
「當然，」周恆補充道，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陳先生對能源業感興趣的話。」
然後他轉向安雅。
「泰勒·喬伊小姐，很遺憾今天沒有機會欣賞這片山茶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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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來米蘭，希望能有機會。」
他說的是「欣賞山茶花」，不是「與你共進晚餐」。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恪守著禮貌的邊界，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
那種不需要通過任何冒犯，來證明自己地位的從容。
比任何露骨的騷擾，都更清晰地傳達了一個信息：我跟你說話，是因為我選擇跟你說話，不是因為你有資格讓我跟你說話。
他朝陳崇點了點頭，朝安雅點了點頭，甚至朝中介點了點頭。
然後他走向門廊外的奔馳，司機已經拉開了車門。
上車前，他回過頭。
「對了，陳先生，這個莊園，我不跟你搶。」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確實是笑。
「就當是————對後輩的一點關照。」
車門關上，奔馳沿著柏樹夾道的砂石路駛遠，和來時一樣，不疾不徐。
安雅第一個開口：「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懂了，但我還是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罵你。」
「他不是在罵我，他是在給我上課。」
安雅不解：「什麼課？」
陳崇沒有回答。
他把名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沒有印任何東西。
但陽光從某個角度照過來的時候，紙面上浮現出一個極淡的水印：一個徽章的形狀。
那不是家族徽章，那是某個機構的標誌，陳崇在調查猶太財團時，在某份資料里見過。
他把名片收進口袋。
「中介，這位周先生的背景，你知道多少？」
中介猶豫了一下。
「他的秘書打電話來的時候，用的是法國外交部的線路。」
夠了。
就這一句就夠了。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國男人，用法國外交部的線路預約看一座米蘭郊外的莊園，家族在非洲擁有銅礦、鑽礦和鋰礦的開採權，名片上有某個陳崇在猶太財團資料里見過的水印。
這樣的人，在2026年4月，歐洲天然氣價格突破60歐元/兆瓦時的當口，出現在米蘭————絕不是來買莊園的。
而是來讓人知道他來了。
安雅坐在門廊的石凳上，山茶花的影子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看著陳崇，說了一句他從沒在她嘴裡聽過的話。
「他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我在《幸運》里演的那個能源交易商。」
陳崇看著她。
「劇本里有一句台詞，」安雅說，「在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擁有資源，另一種人擁有資源的價格。」
「前者永遠不需要大聲說話。」」
風從義大利柏樹的縫隙里穿過來，把山茶花的香氣送到門廊下。
陳崇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張黑色名片，感覺自己站在一條分界線上。
分界線的一邊，是他才坐上桌的時尚界。
L」IdéalLointain，Prada的收購案，開雲和Gucci的股權，猶太財團的信任。
他用這些東西在米蘭堆起了一座堡壘，高到足以讓絕大多數人仰望。
但今天有一個人來了。
那個人沒有攻城，他只是站在堡壘外面，看了一眼城牆的高度，然後禮貌地點了點頭，說：不錯。
然後轉身走進了另一片戰場。
一片陳崇甚至還沒有拿到入場券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