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新的戰場
「能源,」這個詞從陳崇嘴裡吐出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重量,「他在非洲有礦,銅、鈷、鋰。」
「還有別的,」安雅說,「他說還有少量的鋰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說還有一點鹽。」
「我在劇組見過這種說話方式,真正擁有大量資源的人,都會把自己的資源往小了說,因為不需要誇大。」
陳崇走到池塘邊,看著那叢「美第奇的黃昏」。
茶花已經開了,花瓣的邊緣帶著一抹鐵鏽色的紅,像黃昏燒到最後一刻的顏色。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收到的那條消息,荷蘭TTF天然氣期貨價格突破60歐元,歐盟儲氣水平降至28%,歐洲在跟全世界爭搶每一船LNG。
美以伊戰事持續升級,荷姆茲海峽的航運保險費率上漲了四倍,德國已經開始討論重啟褐煤電廠,法國在悄悄增加核電站的出力,義大利在跟阿爾及利亞談新的管道協議。
所有人都在找能源。
而周恆的家族,就在非洲的礦場上坐著。
「他在等我主動去找他,」陳崇說,「他今天來,從頭到尾沒有提過一句合作的具體內容。」
「只留下一張名片,和一句對歐洲能源市場有關注,然後就走了。」
「他知道我一定會去查他的背景,查完之後一定會意識到他的分量,意識到之後一定會主動聯繫他。」
「然後呢?」
「然後談判的主動權就在他手裡了。」
安雅沉默了一會兒。
「你會去找他嗎?」
陳崇蹲下身,摘了一朵山茶花,別在安雅的耳後。
花瓣貼著她的金髮,紅得像一小片燒著的晚霞。
「我會先弄清楚一件事,」他說,「歐洲的能源命脈,現在到底握在誰手裡。」
那天晚上,陳崇沒有睡。
他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面前擺著兩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台加密衛星電話。
晚上,他托羅維爾查的消息,此刻已經有了回復。
發來的報告一共有四十七頁,關於歐洲能源供應鏈的缺口,關於LNG接收終端的分布和股權結構,關於非洲銅礦、鑽礦、鋰礦的主要開採者,以及其中天朝資本的布局。
他翻到第二十三頁的時候停住了。
「鼎盛資源,註冊地香港,實際控制人:I周恆。」
「持有剛果(金)加丹加省三處銅鈷礦開採權,品位均在全球前百分之五。」
「另持有辛巴威一處鋰礦的勘探權,初步探明儲量約為全球已探明鋰礦總儲量的百分之一點二。」
百分之一點二。
全球已探明鋰礦總儲量的百分之一點二。
一個家族。
陳崇合上電腦,走到窗邊。
酒店外的柏樹像一排沉默的哨兵,這座從古羅馬時期就是繁華大城市的米蘭。
時至今日,與天朝的大都市相比,依舊算不上燈火通明,甚至隱隱還有些寂寥感。
能源,即便是身為歐洲經濟核心的義大利,也在克制著對能源的需求。
是了,時尚不過是皇冠上的一顆明珠。
真正維持皇冠的,是王座下的那成堆的能源。
於是,陳崇撥通了一個加密電話。
「幫我安排一次會面,」他說,「跟周恆。」
電話那頭的羅維爾沉默了兩秒。
「你確定?這個人背後的勢力————」
「我知道。」
「他的家族跟法國外交部的能源戰略部門有直接聯繫。他的叔父是你們國家能源局的,他的舅舅在————」
「我知道。」
更長的沉默。
「你想從他那裡得到什麼?」
陳崇望著窗外的那片山茶花。「不是我想從他那裡得到什麼,」他說,「是他想從歐洲得到什麼。」
「時尚圈的牌你已經贏了,能源這攤渾水,你確定要趟?」
陳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掛斷電話,在窗邊站了很久,然後他回到電腦前,打開了一份新的文檔。
標題寫的是:歐洲能源市場准入路徑分析。
第一章的第一句話他只寫了五個字。
「卡住它的喉嚨。」
窗外的月亮往西移了一寸,米蘭的夜晚安靜得像一個被遺忘的世紀,只有風穿過柏樹的聲音,和鍵盤敲擊的輕響。
安雅半夜醒來,發現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她披著毯子走到書房門口,看見陳崇的背影被三塊屏幕的光,照出一個冷硬的輪廓。
她沒有出聲,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她想起來,她在《幸運》里演的那個能源交易商,有一場戲是這樣的。
凌晨三點,主角獨自坐在倫敦的辦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跳動著全球能源價格的實時數據。
導演問她:你覺得這個人在想什麼?
她當時回答:在想怎麼贏。
現在她看著陳崇的背影,忽然意識到那個答案不夠準確。
不是「怎麼贏」。
是「贏什麼」。
贏一個莊園,贏一個品牌,贏一個時尚帝國,這些他都做到了。
但今天下午,一個同樣來自天朝的男人告訴他:你要贏的東西,在另一張牌桌上。
而他現在卻連籌碼都沒有。
陳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行字,然後合上電腦。
他轉過頭,看見門口被月光照亮的安雅,金色的頭髮披在肩上,山茶花已經摘下來了,但花香好像還留在空氣里。
「怎麼醒了?」
「床太大了。」
陳崇走過去,把她身上的毯子攏緊了一些。
「明天我要飛一趟布魯塞爾,」他說,「然後可能去一趟蘇黎世,莊園這邊你幫我看著,園藝師說山茶花下個月要施肥。」
安雅抬頭看著他。「你打算在布魯塞爾做什麼?」
「見一個人。」
「周恆?」
陳崇搖了搖頭。
「先見一個能告訴我,能源這張牌桌上到底坐著哪些人的人。」
安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陳崇意外的話。
「《幸運》里有一場戲,主角第一次走進能源交易所的時候,畫外音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時尚是穿在身上的權力,能源是握在手裡的權力。」
「前者讓人看你,後者讓人需要你。」」
陳崇看著她。
「你在提醒我?」
「我在告訴你,」安雅說,「你今天下午決定走進這個戰場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那我在做什麼?」
「你在感謝他,感謝他讓你看見了一個更大的戰場。
陳崇沒有說話,他攬著安雅的肩膀,站在書房門口。
月光從走廊盡頭的拱窗照進來,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落地窗外。
從一角開始,似是要延伸至米蘭市區,義大利北部,西歐,乃至整個歐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