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發言
待那位女專員念完開場稿後,是各成員國的發言時間。
發言順序輪值主席國安排的,斯洛伐克排在第四位。
前面三位是德國、法國、荷蘭。
發言加起來用了一個多小時,德國談工業電價補貼的必要性,法國談核電在碳中和中的關鍵作用,荷蘭談北海風電與氫能的協同效應。
費爾霍夫偶爾低語點評:「德國的補貼方案,錢從哪兒來沒提。」
「法國的核電,冷卻水問題一個字沒碰。」
「荷蘭的氫能,五年了還在談協同。」
直到上午十一點零九分,彼得·哈維爾終於站到了發言席上。
「他開始說話了。」費爾霍夫的聲音更低了。「手指在講台邊緣敲,一下,兩下,三下。聲調比平時高,冰水的效果。」
費爾霍夫介紹得很詳細,像是天朝早期,坐在電台內口稿講解球賽的解說員。
雖然他的嗓音很穩,但陳崇還是從略顯繁瑣的講解中,聽出了他的焦躁與急切,還有那努力克制的期待。
而咖啡館內的陳崇卻沒有任何反應。
坐姿愜意,雙眉平穩,眼神更是平淡得像是來此的旅客,在欣賞窗外的風景。
都言人性複雜,可只要了解充分,摸清了一個人的訴求,他的行為軌跡便如數學公式一樣,不會有任何變數。
片刻後,哈維爾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帶著斯洛伐克口音的英語,每個元音都比標準發音短促一點,像被什麼東西追趕著。
開頭兩百個字,是經濟部政策司起草的標準文本:「能源供應多元化的區域合作」
「歐盟共同能源安全框架下的國別貢獻」,「斯洛伐克作為東部邊界國家的地緣特殊性」。
安全、無害、沒有任何實際內容。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
那一下停頓很短,但陳崇聽到了。
不是稿子上的標點,是一個人在跳水之前,最後看了一眼腳下水面的屏氣。
————因此,斯洛伐克決定啟動多瑙河LNG轉運站擴容項目。」
「我們將以【歐洲能源自主】的示範案例為目標,在明年冬季到來之前,將轉運站的年處理能力從五十萬噸提升到一百二十萬噸。」
此話一出,會議室瞬間安靜下去!
陳崇甚至聽到了短促的驚呼,以及不可思議的輕呼。
但也就在這時,一道掌聲打破了這份壓抑的安靜。
陳崇聽得出,那是費爾霍夫。
掌聲很近,且很有力!
短快而激烈,像是壓抑許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隨著第一道掌聲響起,稀稀落落的其餘掌聲開始在耳麥中響起。
費爾霍夫的講解聲也再次響起,雖然噪音不小,但陳崇依然聽得真切。
「是輪值主席國的代表帶頭鼓掌,完全出於禮貌。」
「然後是丹麥的能源專員,出於對【能源自主】這個詞的條件反射。」
「然後是我的司長,以及更多他國代表。」
最後,費爾霍夫給予最終總結。
「七秒,夠登上新聞摘要了。」
陳崇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咖啡,而後緩緩放下咖啡杯。
擲地有聲!
斯洛伐克的能源入口,他拿下了!
傍晚五點半,會議結束。
舒曼環島的路燈亮起來,照亮了歐盟理事會大樓玻璃幕牆上,那二十七國國旗的倒影。
費爾霍夫走出大樓,穿過環島,推開咖啡館的門。
防風夾克的領子豎著,抵禦布魯塞爾傍晚的風。
他在陳崇對面坐下,把藍牙耳機取出來放在桌上。
「你欠我一對耳朵,今天下午我用它們聽了一場長達四小時的同義詞替換練習。」
「挑戰替換危機,韌性替換脆弱,需要進一步評估替換我們沒有辦法。」
「哈維爾的發言呢?」
「發言本身,及格線以上,內容是你的,語氣是他的。」
「但真正起作用的不是發言。」費爾霍夫把帆布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從裡面抽出那個藍色塑料封皮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
「我鼓掌的時機,司長能聽見,但看不見我在他正後方。」
「他聽見掌聲,以為是他前面的人或者他自己應該鼓掌,這就是官僚體系的反射弧,你刺激末端,反應從頂端開始。」
陳崇對於這「費爾霍夫式的諷刺」,輕笑一聲:「連這些你也要記?」
「當然,我以為像你這樣的人,會注重每一處細節。」
費爾霍夫白了陳崇一眼,把筆記本翻到另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日期和數字,字跡細小而清晰。
「今天會議上,有三個人在哈維爾發言後交換了眼神。」
「我記下了他們的位置,第二排靠走廊,第四排中間,以及第七排最右邊。」
「後來我查了座次表,分別是奧地利經濟部能源司長,捷克工業和貿易部副部長,匈牙利能源監管局副局長。」
「三個人,三個中歐國家。」
陳崇沒有打斷費爾霍夫,只以眼神詢問下文。
費爾霍夫則是略顯興奮地眼神一亮!
「奧地利有類似的內陸LNG轉運需求,他們依賴義大利的管道,但義大利的管道連接法國,可法國的氣又從哪兒來?」
「捷克完全沒有海岸線,他們的氣100%靠管道。」
「匈牙利嘴上親俄,但去年冬天俄羅斯減供的時候,他們的儲氣庫下降速度比誰都慌!」
「這三個國家都在看斯洛伐克,如果多瑙河轉運站擴容成功,中歐的天然氣流向會就此改變!」
「從東西向,從俄羅斯到歐洲,變成南北向,多瑙河就是那條南北向的軸!」
陳崇聽著費爾霍夫頻快的語調,再看著費爾霍夫激動的反應,嘴角微微一翹。
隨後他才看向費爾霍夫的筆記本。
那些細小的字跡不是今天記的,是過去幾個月,甚至幾年,在無數次會議中積累下來的。
他在每一次會議上,觀察了誰和誰交換了眼神,然後記在本子上,等待這些碎片在未來的某一天拼成地圖。
陳崇能想像得到,在做這些時,費爾霍夫心裡是怎樣的急切與無望,同時又抱著僥倖的期盼。
所以現在,這個一向以麻木示人的歐美能源部底層公務員,才會如此激動。
情感的宣洩他能理解,但一旦掌控不好,可是會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