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睿站在那扇鐵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他伸手把門拉開,鏽蝕的門軸發出沉悶的咯吱聲,門縫裡湧出來的味道更濃了,霉味和潮腐氣,嗆得他咳了一下,趕緊用手捂住嘴。
他把頭探進去看了一眼。裡面空間不大,勉強能容一個人轉身。
地上濕漉漉的,牆角積著一攤黑水,管壁上爬著些不知名的蟲子,一見光就往縫裡鑽。
門框上方的管線正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朱睿皺了皺眉,從門邊摸到一塊破木板,把地上的黑水往外颳了刮。
然後把隨身帶的那隻小馬扎打開,擱在門內側的角落裡,坐了下去。
膝蓋幾乎頂到了門板。他把門輕輕合上,留了一道兩指寬的縫。
縫隙剛好對著外面那條通往井蓋的通道。
他坐下來,把背靠上管壁,閉上了眼睛。
空氣污穢,霉味堵著鼻子,但他還能扛住。
跟了邢從舟這麼多年,比這更差的環境也待過。
管道里靜了下來。
頭頂上的城市被隔絕在外,汽車的喇叭、黃包車的鈴鐺、行人的腳步也都聽得到,但很遠。
而邢從舟上去後,便在準備好的一處安全屋內看著井蓋方向,他不用看別的,只需要看看有沒有人把井蓋撬開。
.............
下午一點,林言安排好了醫院的事情,帶著克萊爾以及另外兩名醫生出發了。
一行四人出了慈心醫院大門,天還陰著,沒有太陽,風裡帶著深秋的涼意。
克萊爾走在林言右側,白大褂外面套了件灰色的毛線開衫,手裡拎著一隻帆布包,裡面裝著幾份病歷資料。
另外兩名醫生是外科的住院醫師,一個叫周維,一個叫陳恆,都年輕,跟在後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走到法國公園西門的時候,林言抬手看了看公園旁邊的鐘樓。
「一點二十。」他說,「時間還早,走公園裡面穿過去,近一點。」
克萊爾沒有異議。
周維和陳恆更不會有什麼意見,跟著林言就進了公園。
公園裡的梧桐已經黃了大半,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幾個法國小孩在草坪上滾鐵環,一個戴貝雷帽的老頭坐在長椅上餵鴿子。
林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克萊爾並肩。
克萊爾忽然開口:「師父,你最近有沒有睡好?」
林言側頭看了她一眼:「怎麼這麼問?」
「你眼下有青。」克萊爾說得很直接,「而且今天早上查房的時候,你對著同一個病歷看了兩遍。你以前從不這樣。」
「最近事情多。」林言都沒發覺自己的狀態有問題,隨口敷衍道。
「師父,我跟你說,你這個情況我有辦法。」克萊爾神神秘秘地說。
「哦?」林言看向克萊爾發現他的黑眼圈也很重。
「沈晴最近也失眠,晚上入睡困難,然後我老丈人就去搞了一點安神香,現在除了半夜起來餵奶,其餘時間睡得老香了。」
「那為什麼你黑眼圈這麼重?」林言問。
「哎,我晚上不是要照顧小孩嘛,沒有跟沈晴睡一起。」克萊爾說到這裡略顯尷尬,趕緊轉移話題,「那個師父,我明天給你帶點安神香來,保准有用。」
「好。」
林言點了點頭,下一秒發現2號井蓋要到了,再看看自己松松垮垮的右腳鞋帶。
就是現在。
林言把右腳鞋帶往左腳踝上一蹭,鞋帶掉了下來。
走到2號井蓋,林言感嘆一句:「這鞋帶怎麼掉了?」
隨後順勢蹲下繫鞋帶,然後心念一動,兩個彈藥箱外加一個裝了120發子彈的袋子進入了儲物空間。
真是服了。
這個賀全安一板一眼的。
我要3000發子彈,你安排兩箱2880發不就行了嘛。
非要湊個整。
心裡吐槽歸吐槽,林言系好鞋帶沒有停留,迅速離開。
到了法國學堂,院子裡已經停了好幾輛黃包車和兩輛轎車。
門口站著五六個人,都是各大醫院的外科主任或負責人,有中比雷錠的杜邦主任,仁濟醫院的張醫生,聖約翰的李院長,公濟的史密斯先生,還有紅十字會的周代表。
「林主任來了。」
杜邦第一個迎上來,伸出手,「林,你總算點頭了。這個沙龍拖了快兩個月,我們都以為你忘了。」
「杜邦主任,我哪敢忘,實在是忙。」林言笑著回握,然後和張醫生、李院長、史密斯先生一一打過招呼,最後對紅十字會的周代表點了點頭,「周代表,今天麻煩你們了。」
「哪裡的話。」周代表笑了笑,「你們來義診,我們求之不得。這邊請,場地都準備好了。」
張醫生往院子裡看了一眼,裡面搭著三個大帳篷,每個帳篷里擺著十幾張行軍床,躺滿了難民。
護士們在帳篷間穿梭,忙得腳不沾地。
「這地方選得好。」張醫生說,「與其坐屋裡空談,不如來點實在的。」
「那就別閒著了。」林言把白大褂扣子扣好,「先義診,四點半再開沙龍。各家帶來的醫生都分下去,內科的看內科,外科的看外科,人手不夠的互相搭把手。」
一群人應著,各自散了。
林言帶著克萊爾和周維、陳恆進了主樓。
法國學堂的教室被改成了臨時診室,課桌拼在一起當診台,黑板上還殘留著法文單詞。
走廊里排著長隊,從診室門口一直彎到樓梯口,有難民,也有附近弄堂里聞訊趕來的居民。
林言在第一個診室坐下來。
克萊爾站在他旁邊,周維和陳恆分別去了隔壁兩間。
第一個病人是個中年婦女,捂著胸口說心口疼了半個月。
林言聽了聽心肺,問了問病史,判斷是心絞痛,但自己處理不了,安排送到隔壁張醫生那。
第二個是個拉黃包車的漢子,腿上長了個瘡,已經潰爛發黑。
林言看了一眼,知道這不是自己專科,但自己能處理,隨後就地消毒做了清創手術,消毒完成包紮好。
沒有打麻藥,漢子全程咬牙忍痛,最後還是不斷感謝。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大多是些感冒發燒、腸胃不適、傷口感染的普通病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