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一看是黃東平,還以為對方來問自己為什麼遲到,趕緊站起來。
還沒開口,黃東平先開口了。
「林主任,今天得麻煩你盯著醫院了,我這邊要出去一趟,公董局的那個雅克·西蒙的葬禮,不去不行。」
「好。」
林言點了點頭。
之前幫黃東平頂過半天班,就忙著批請假條了,這一次醫院內沒什麼大事,人手也夠,應該問題不大。
送走黃東平,便在走廊碰到克萊爾踩點來上班。
給克萊爾交代幾句,然後林言去黃東平的辦公室坐班。
上午倒是平平靜靜,幾個科室之間的協調,輕鬆搞定。
結果剛吃完午飯,準備睡個午覺,突然一個女人的聲音從一樓傳來,把林言驚到了。
壓根沒聽清楚對方嘴裡在說什麼,趕緊出門下樓。
林言的第一反應是醫鬧。
在處理醫鬧方面,他的經驗還算豐富,而且是這個時代,可以不那麼講道理,處理起來更是手拿把掐。
林言推門出去,走廊里已經圍了一圈人。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站在急診科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頭髮有些散亂,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指著診室里罵。
聲音很大,整個走廊都聽得見。
「李成達,你給我出來!你躲在裡面算什麼本事?你偷人偷到把醫院發的糧食都往外送,你當我是什麼?」
診室的門關著,裡面沒有動靜。
旁邊幾個護士想去勸,被那女人一把甩開。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病人探頭探腦地從病房裡往外看,幾個住院醫師站在走廊盡頭交頭接耳。
林言沒有急著過去。
他靠在牆上,看了一會兒。
那女人罵了一陣,見診室里沒反應,火氣更大,轉身從走廊的推車上抓起一隻搪瓷痰盂,舉起來就要往診室的門上砸。
這時候林言才走過去。
「這位嫂子,先把東西放下。」
那女人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林言一眼,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你是誰?你管得著嗎?叫你們管事的來。」
林言沒有回答,看了一眼診室的門。
門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急診科的李成達探出半個腦袋,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
他看見林言,像是看見了救星,趕緊把門拉開。
「林主任,林主任,你幫我說說……」
「說什麼?」林言看了他一眼。
李成達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那女人見到李醫生火氣又上來了,指著對方的鼻子:「你問他!我今天才知道醫院發糧食,沒想到這個不要臉的,全部拿去給了那個狐狸精!我作為他的正牌老婆還是從其他人口中知道這件事的,你讓我的面子往哪擱,往哪擱?」
她說著又要往前沖。
林言伸手攔了一下,聲音不高,但語氣很穩:
「嫂子,我先跟你介紹一下,我叫林言,是這家醫院的胸外科主任。黃院長今天不在,醫院裡的事由我臨時負責。」
那女人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林言一眼,臉上的表情明顯不信:「你?你這麼年輕,管事的?」
李成達趕緊在旁邊補了一句:
「他是上海最好的胸外科醫生,我們醫院的胸外科就是因為他才開起來的。黃院長不在,他說了算。」
那女人的氣焰稍微收了一點,但嘴還是硬的:
「那又怎麼樣?他偷人,還把家裡的糧食往外送,你管不了,我就是要讓這個不要臉的名聲爛大街,以後抬不起頭,我讓你偷人,我.....」
「嫂子,你想鬧到什麼時候?」林言打斷了他的話。
「鬧到他把糧食要回來!鬧到他跟那個狐狸精斷了!」
「你繼續鬧。」林言說,
「再鬧下去,全醫院都知道這件事了。李醫生在這裡幹了快八年,今天這一鬧,他的臉面丟了,同事怎麼看他?領導怎麼看他?你覺得他還能不能在這家醫院幹下去?他要是丟了差事,你們一家在法租界靠什麼生活?你想過沒有?」
那女人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林言看她冷靜了一些,側身讓開路:
「走吧,去院長辦公室談。別在這裡堵著,影響病人。」
那女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跟著林言走了,上二樓辦公室而去。
李成達低著頭跟在後面,像一隻鬥敗的公雞。
進了黃東平的辦公室,林言把門關上,給那女人倒了杯水,然後坐到對面。
「嫂子貴姓?」
「姓周,周秀蓮。」
「好,周嫂子,你把事情說一遍。」
周秀蓮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李成達半年前跟一個唱戲的好上了,二十出頭,長相出挑,好像是姓方。
之前發現過一次,李成達說跟人家斷了,她也就認了,結果這一次糧食漲價,李成達的工資大部分都拿去買了糧食,一家人過得緊緊巴巴。
她今天剛好在菜市場碰到慈心醫院住院部黃醫生的老婆,看到對方竟然在買肥肉。
一打聽才知道醫院在發糧食,隨後就發現了李成達沒有和那個女人斷乾淨。
「林主任,我不是不講理的人。」周秀蓮說著,眼圈紅了,「他在外面胡搞,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忍了。但他把家裡的東西往外搬,我忍不了。兩個孩子還在長身體,那糧食是給他們吃的。」
林言聽完,看了李成達一眼。
李成達低著頭,不敢吭聲。
「李醫生,你有什麼說的?」
「林主任,我……我就是一時糊塗。小方她一個人在上海,沒家沒口的,我就是想幫襯一下……」
「幫襯到把家裡的糧食都搬過去?」林言問。
李成達不說話了。
林言轉回周秀蓮:「嫂子,你的意思呢?」
「我想讓他跟那個姓方的斷了,把糧食要回來。另外……」她頓了一下,「我想讓那個姓方的走,走得遠遠的。給她點錢也行,只要她走。」
林言搖了搖頭。
「給錢讓她走,這個辦法不行。」
周秀蓮一愣:「為什麼?」
「你給她錢,她覺得這是補償,拿了錢走得心安理得。李醫生這邊呢?過段時間再犯怎麼辦?你再鬧一次?」
周秀蓮沒說話。
「我的辦法是這樣。」林言說,「人,我來安排,讓她走。但是,得讓她出血。」
「讓她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