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伊森去了社區教堂。
安德烈神父正在整理祭台上的蠟燭,看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活兒。
「回來了?」
「嗯。」
伊森走過去,「來補充點東西。」
神父點點頭,帶他去了後面的儲藏室。聖銀子彈,濃縮聖水。
「這次用的挺多。」
「嗯。遇到了個麻煩的東西。」
神父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細節。
「解決了?」
「解決了。」
神父點點頭,遞給他一小袋橄欖葉平安符。
「索菲亞修女新做的。她說上次那種改進之後,在特殊環境裡持續時間更長了。」
伊森接過來,道了謝。
走出儲藏室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神父,」如果一個人,一個已經死了很久的人,他的靈魂變成惡魔,徹底消失了,還能安息嗎?」
神父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是說,被徹底抹除那種?」
「對。」
神父想了想。
「靈魂被徹底抹除,就沒有安息這個概念了。因為不存在了。」
他頓了頓,「但如果他生前做了很多惡事,死後還繼續作惡……也許這才是最徹底的安息。不再有能力作惡,不再存在,也不再有人受苦。」
伊森點點頭。
「那如果有一個人,生前騷擾孩子,死後變成夢中惡魔殺了幾十個人,他被徹底抹除,算不算一種公正?」
神父看著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你在問我的意見,還是問上帝的意見?」
伊森愣了一下。
「上帝的。」
神父笑了。
「上帝的,我不知道。但我的意見是:這種人,不存在就是最好的結局。」
他拍了拍伊森的肩膀。
「別想太多。你做了正確的事。」
伊森點點頭,轉身離開教堂。
走出門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身上。
很暖。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伊森每天在家看書,練習槍法,偶爾去教堂幫忙整理檔案。莉莉上學放學,瑪莎買菜做飯,羅伯特上班下班。
一切都很正常。
沃森老師打過一次電話,問榆樹街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伊森說解決了,她就沒再多問。
教廷那邊也來過一次消息,說安德烈神父已經匯報了情況,上面表示認可,並囑咐他注意休息。
只有一件事,讓伊森有點在意。
那個黑影。
那天晚上出現在他門上的抓痕,那種被窺視的感覺,那個站在他床邊的身影,雖然最後證明是弗萊迪,但那氣息,和弗萊迪似乎有點不一樣。
弗萊迪是燒焦的、暴戾的、帶著玩弄獵物快感的惡意。
但那天的氣息,更冷,更陰,更古老。
好像不是同一個東西。
伊森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搖搖頭。
也許是弗萊迪偽裝出來的。也許是別的什麼。也許只是他的錯覺。
不管怎樣,現在沒事了。
他低頭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
再過幾天,就是他的生日。
生日還有三天。
二月十一日,傍晚。
伊森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捧著那本《所羅門的小鑰匙》,窗外飄起了雪。今年的雪來得晚,但一下就不小,短短几個小時就把整個世界染成白色。
莉莉趴在窗邊,用手指在玻璃上畫畫。她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又畫了一個更歪的,說是伊森哥哥。
「哥,你看!」
伊森抬頭看了一眼。
「……那是我?」
「像吧?」
「像土豆。」
莉莉鼓起腮幫子,不理他了。
瑪莎在廚房裡忙活,準備晚飯。羅伯特還沒下班,說是律所有個案子要加班。
一切都很平靜。
直到門鈴響了。
莉莉第一個跳起來:「我去開!」
她跑到門口,踮起腳尖,擰開門把手。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孩。
看起來和莉莉差不多大,八九歲的樣子。她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連衣裙,光著腳,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她肩上、發間,積了薄薄一層。
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眼睛很大,黑漆漆的,正盯著莉莉看。
「你找誰?」莉莉問。
女孩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莉莉。
莉莉有點害怕了,退後一步。
「哥——!」
伊森已經走過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女孩。
聖靈感知在一瞬間展開。
什麼也沒有。
沒有惡意,沒有陰冷,沒有任何異常的氣息。那個女孩站在那裡,就像一個普通的女孩。
但普通的女孩,不會在雪夜裡光著腳穿連衣裙。
「進來吧。」
女孩看著他,然後慢慢走進來。
她的腳踩在地板上,留下濕漉漉的腳印。走過的地方,有一股淡淡的涼意,不是冷是那種空曠的、像風吹過荒原的涼。
瑪莎從廚房裡出來,看見那個女孩,愣住了。
「這……這是誰家的孩子?」
女孩抬起頭,看著瑪莎。
她開口,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我叫艾拉,我迷路了。」
「你家在哪兒?」
艾拉搖搖頭。
「不記得了。」
瑪莎和伊森對視一眼。
莉莉已經跑過來,拉著艾拉的手。
「你冷不冷?我媽做的湯可好喝了,你喝點!」
艾拉低頭看著莉莉握住她的手,臉上露出一絲疑惑的表情,像是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拉過。
「好。」
瑪莎去盛湯,莉莉拉著艾拉坐到沙發上,嘰嘰喳喳地問她各種問題。艾拉回答得很慢,有時候要沉默很久才說一兩個字。
伊森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聖靈感知一直開著。
依然什麼也沒有。
這個女孩,就像一道影子。
存在,但沒有氣息。
晚飯時,艾拉坐在餐桌邊,面前擺著一碗熱湯。她低頭看著那碗湯,沒有喝。
「不喜歡嗎?」瑪莎問。
艾拉搖搖頭。
「我很久沒吃東西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吃。」
瑪莎愣住了。
伊森的目光落在艾拉身上。
「你從哪裡來?」
艾拉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黑,很深,像看不到底的井。
「從那邊。」伸手指向窗外。
窗外,只有茫茫的雪夜。
飯後,瑪莎給艾拉找了一身莉莉的舊衣服換上。白色連衣裙被疊好放在一邊,瑪莎拿起來的時候,皺了皺眉。
「這衣服怎麼像紙做的?」
伊森接過來看了看。
確實。那布料很薄,很脆,輕輕一捏就有要碎的跡象。而且上面有一股很淡的、燒過的氣味。
「先放著吧。」
晚上,伊森安排艾拉睡在客房。莉莉非要陪她,被瑪莎強行拉走了。
「人家要休息,你別搗亂。」
「可是她一個人會害怕!」
「有我。」
莉莉看看他,點點頭,跟著瑪莎回房間了。
伊森坐在客房的椅子上,看著躺在床上的艾拉。
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你睡不著?」
「我很久沒睡了。」
「多久?」
艾拉想了想。
「不記得了。」
沉默。
過了一會兒,艾拉轉過頭,看著伊森。
「你是那種人,對嗎?」
「哪種人?」
「能看見東西的人,能看見我們。」
伊森沒有說話。
艾拉坐起來,抱著膝蓋。
她聲音平靜的說:「我不是人,我是鬼。」
伊森依然沒有說話。
「但我不是壞的。」
艾拉繼續說,「我只是……迷路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把我埋在一個地方。後來那個地方被挖開了,房子被拆了,我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低下頭。
「我走了很久,看見很多人。但他們看不見我。只有一個老奶奶,她快死的時候看見了我,她說可憐的孩子。然後她也死了。」
「後來我看見了你。」
她抬起頭,看著伊森,「你能看見我。你家裡的人也能看見我。所以我來了。」
伊森沉默了幾秒。
「你想讓我們幫你什麼?」
艾拉看著他,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幫我找到回家的路。」
窗外,雪還在下。
伊森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個自稱鬼魂的小女孩。
她能碰到實物,能被人看見,能喝湯,但她沒喝,因為她很久沒吃東西。
她沒有惡意,沒有陰冷的氣息,只是一個迷路的孩子。
「你記得你家在哪兒嗎?」
艾拉搖搖頭。
「只記得有一棵大樹,很大的樹。樹下有鞦韆。我總在那裡玩。」
她頓了頓。
「還有……火。」
「火?」
艾拉點點頭,身體微微縮了一下。
「很大的火。很熱。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伊森的眉頭皺起來。
火。
被埋。
找不到回家的路。
一個小女孩的鬼魂,在人間遊蕩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會幫你。」
艾拉看著他。
「真的?」
「真的。」
艾拉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像雪落在地上:
「謝謝。」
這一夜,伊森沒有睡。
他坐在客房的椅子上,看著艾拉蜷縮在床上,像一隻疲憊的小動物。
窗外,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月光透過雲層,落在雪地上,泛著冷冷的銀光。
遠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伊森看向窗外。
什麼都沒有。
只有茫茫的雪夜,和無盡的寂靜。
(過節了卑微作者需要義父的紅包。暗示暗示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