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輛黑色的廂型車停在教堂門口。
車上下來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便裝,但走路的姿態一看就是教廷的人。
男的四十來歲,短髮,方下巴。女的三十出頭,扎著馬尾,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神父給他們介紹。「這位是伊森。就是他發現的。」
男人伸出手。「馬庫斯。」
女人點頭。「莉亞。」
伊森和他們握手。馬庫斯的手很硬,握力大,像鉗工。莉亞的手很涼,指甲剪得很短。
「人在哪兒?」馬庫斯問。
「北邊,過了湖。開車大概二十分鐘。」
「路上說。」馬庫斯拉開廂型車的門,裡面是一個大金屬箱子。箱子上有鎖扣,還有幾個通風孔。
伊森看了一眼那個箱子。「裝它的?」
馬庫斯點頭。「特製的。裡面鋪了銀板,能隔絕大部分靈性輻射。只要它不鬧,路上應該沒問題。」
「它會鬧嗎?」
莉亞插進來。「取決於它餓不餓。你上次餵它是什麼時候?」
「昨天。餵了四塊壓縮餅乾。」
莉亞在平板上記了幾筆。「不夠。它太大了,四塊餅乾只能讓它暫時安靜。要轉移它,得讓它吃飽,至少撐過路上這幾個小時。」
伊森想了想。「它說飽了。但飽對那種東西來說,可能和我們理解的不一樣。」
馬庫斯和莉亞對視了一眼。馬庫斯開口:「你有辦法讓它吃飽?」
「可以試試。」
三輛車駛出教堂。伊森的灰色本田在前面帶路,廂型車跟在後面,還有一輛黑色的SUV墊後,裡面坐著四個全副武裝的人,伊森從後視鏡里看見他們。教廷做事,這應該是後手。
過了湖,路變窄了,兩邊是荒掉的農田。
太陽很高,但光線照在那些枯草上,沒什麼生氣。
伊森把車停在老農場門口,馬庫斯和莉亞下車。馬庫斯從廂型車裡抬出那個金屬箱子,莉亞提著一個大袋子,裡面裝著東西。
伊森帶他們走到井邊。
石板還蓋著,上面壓著石頭。他把石頭搬開,推開石板。
冷風從下面湧上來,帶著那種乾燥的、空洞的氣味。
莉亞往井裡看了一眼,皺起眉頭。「很深。」
「大概十多米。我先下去。你們等信號。」
馬庫斯從箱子裡拿出一根繩子,系在井口的石頭上。「這個繩子很結實。有事拉三下,我們拉你上來。」
伊森把繩子系在腰上,檢查了一遍,然後抓著繩子往下爬。
井壁還是那麼滑,苔蘚還是那麼厚。越往下越冷,那股飢餓的氣息越來越濃。
他腳踩到底的時候,那股氣息幾乎把他淹沒了。
他打開手電。那個東西還在角落裡,靠著洞壁,縮成一團。它比昨天小了一點,但還是很乾,皮膚灰撲撲的,像枯樹皮。
它的眼睛閉著,嘴微微張著,露出很細很尖的牙。
肚子不像昨天那麼鼓了,癟了一些。它蜷在那裡,像一隻冬眠的蟲子,像一具沒死透的屍體。
伊森蹲下來。「嘿。」
它的眼皮動了一下,睜開了。那雙黃色的眼睛沒有瞳孔,像兩顆玻璃球。它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嘴張大了。
「餓……」
那聲音很輕,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風穿過枯井。
伊森從口袋裡掏出壓縮餅乾,撕開包裝,放在地上。那東西盯著餅乾,沒動。
「吃吧。」伊森說。
它伸出手,很慢。那隻手灰撲撲的,骨節突出,指甲很長,捲曲著。
手指碰到餅乾的時候縮了一下,然後又伸出來。它把餅乾抓起來,塞進嘴裡,沒嚼,直接吞了。喉嚨動了一下,沒了。
它看著伊森,又張開嘴。「餓。」
伊森又掏出一塊。它又吞了。
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它吃得很快,但每一塊都咽下去了。
吃到第七塊的時候,它的動作慢下來。它把餅乾放在嘴邊,沒急著吞,聞了聞,然後很小口地咬了一點,嚼了幾下。
它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下去。然後又咬了一小口。
伊森看著它吃。它吃東西的樣子變了。不像之前那樣狼吞虎咽,像在品味道。
嚼得很慢,很認真。
吃完第七塊,它停下來,抱著肚子,縮回角落。
它的身體在變。
皮膚不那麼幹了,從枯樹皮變成老樹皮。
肚子也癟了很多,從懷孕的樣子變成普通人的大小。
它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看手心,又翻過去看手背。
它抬起頭,看著伊森。
「飽了。」
伊森拉了三下繩子。馬庫斯從井口探下頭來。「好了?」
「好了。放箱子下來。」
金屬箱子被繩子慢慢放下來。
箱子很大,能裝下一個成年人。伊森打開箱門,裡面鋪著厚厚的墊子,四壁是銀色的金屬,冷冰冰的。他轉向那個人。
「你要搬家了。去一個有人餵你的地方。」
它又看了一眼箱子,然後慢慢站起來。
腿在抖,站不穩,扶著牆。
它的身體很輕,像乾柴,像枯骨。
它走了兩步,停下來,看著伊森。
「你跟我去嗎?」
「我跟你去。」
它點點頭,走進箱子裡。
伊森關上門,鎖好。箱子很沉,他拉了三下繩子,馬庫斯在上面絞動滑輪,箱子慢慢升上去。
伊森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洞壁,那些畫著人捂著肚子的壁畫,在昏暗的光線里像活的一樣。
那些畫不是應該不是別人刻的,是它自己。
幾百年來,它只能畫畫。畫那些人,畫那些姿勢,畫它記得的最後一件事,人餓死的樣子。
他抓著繩子,爬上去。
上來的時候,馬庫斯已經把箱子裝進廂型車了。
莉亞站在車旁邊,在平板上寫報告。伊森走過去。
馬庫斯關上廂型車的門,轉向伊森。「你確定它不會鬧?」
伊森想了想。「它吃飽了。至少能撐到你們到地方。」
馬庫斯點點頭,伸出手。「謝了。」
伊森和他握手。
馬庫斯拉開車門,坐進去。莉亞也上了車。廂型車發動,慢慢駛出那條土路,後面那輛SUV跟著。
伊森站在井邊,看著那兩輛車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公路盡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口井。石板還開著,黑洞洞的。
他蹲下來,把石板推回去,蓋好。然後從旁邊搬了幾塊石頭壓在石板上。
灰色的本田駛出那條土路,上了公路。他把車窗搖下來一點,讓風吹進來。
收音機沒開,車廂里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