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把車停進院子,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
引擎冷卻時發出的咔噠聲在安靜的車廂里很響。他伸手摸了摸副駕駛座上的背包,裡面那根龍之吐息短棍還在。
推開車門,走進屋。
客廳的燈亮著,莉莉趴在沙發上看動畫片,聽見門響抬起頭。「哥你回來啦!媽說你又出差了!」
伊森換了鞋。「嗯,辦點事。」
莉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伊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吃了。」莉莉不信,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廚房。「媽!哥說他吃了,但他臉色不好!」
瑪莎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那就再吃點。正好湯還沒涼。」
伊森坐在餐桌邊,面前擺了一碗湯和半塊麵包。他喝了一口湯,熱乎乎的,很咸。瑪莎的手藝,永遠是多放鹽。
他又喝了一口,把麵包撕成小塊泡進湯里。瑪莎從廚房探出頭看他吃,看了一會兒,縮回去了。
「這次順利嗎?」她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順利。」
「那怎麼臉色這麼差?」
伊森嚼著麵包,想了想。「遇到點怪事。」
瑪莎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她說:「怪事年年都有,別把事情都扛在你自己身上。這世界上除了你就沒別人了嗎?多吃點,最近老往外跑肯定沒吃好。」
「知道了,母親大人。」
伊森把湯喝完,麵包也吃完了。他站起來,把碗放進水池裡。「媽,明天我去趟教堂。」
「又去?你不是剛回來?」
「有點事想問神父。」
瑪莎沒再問。她關上水龍頭,在圍裙上擦擦手。「行。早點睡。」
第二天上午,伊森開車去社區教堂。陽光很好,照在教堂的尖頂上,把十字架照得發亮。
他把車停在老位置,推門進去。安德烈神父正在整理書架,聽見門響回過頭。
「回來了?」
他看了一眼伊森的臉色,把書放下,「出什麼事了?」
伊森在長椅上坐下。「霍普金斯鎮。有個東西,在井底下。」
神父在他旁邊坐下。「什麼東西?」
伊森把經過說了一遍。井底那個人形的東西,灰色的皮膚,鼓脹的肚子,黃色的眼睛,一直喊著餓。那些死掉的人,家裡都有吃的,但感覺不到餓,活活餓死了。
他說到那東西吃壓縮餅乾的樣子,說到它說飽了,說到它說謝謝。神父一直聽著,沒插嘴。
說完之後,伊森看著神父。「您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嗎?」
神父沒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層抽出一本很厚的書。皮封面,磨損得很厲害,邊角都起毛了。
他翻了幾頁,找到一個章節,遞給伊森。「你看看這個。」
伊森接過來。書頁發黃,字是手抄的,配著幾幅褪色的插圖。
第一幅畫的是一個騎白馬的騎士,拿著弓,戴著冠冕。
第二幅畫的是一個騎紅馬的騎士,拿著大刀。
第三幅畫的是一個騎黑馬的騎士,手裡拿著天平。
第四幅畫的是一個騎灰馬的騎士,他身後跟著地獄。
四匹馬顏色不同,四張臉也不一樣,但眼神是一樣的空,冷,沒有感情。
伊森抬起頭。「天啟四騎士。」
神父點點頭,坐回他旁邊。「你在井底看見的那個東西,可能和四騎士有關。」
伊森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幅插圖。
騎黑馬的騎士手裡拿著天平。經文上說:「一錢銀子買一升麥子,一錢銀子買三升大麥,油和酒不可糟蹋。」
饑荒的時候,糧食貴得離譜,窮人吃不起。那個騎士代表的是飢餓,是匱乏,是永遠吃不飽。騎灰馬的騎士名字叫死,陰府跟在他後面。
「但它沒有騎馬。」伊森說,「它困在井底,像個餓瘋了的人。」
神父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四騎士不是實體。它們是力量,是世界的規則。戰爭、死亡、饑荒、瘟疫,這些不是惡魔,不是天使,是這個世界運行的方式。它們沒有善惡,只是存在。但當這些力量太過集中的時候,會在某個地方留下印記。像烙印,像疤痕。」
他頓了頓,看著伊森。
「一個人如果受到了騎士的詛咒,就會變成那樣。不是惡魔附身,不是鬼魂作祟,是一種規則的力量。騎士的力量滲進他的身體裡,把他變成那個力量的容器。他不死,不老,只是不停地承受那種力量。饑荒騎士的詛咒,就是永遠飢餓。永遠吃不飽,永遠在餓。死亡騎士的詛咒,就是永遠不死。死不了,活不好,被困在兩者之間。」
伊森想起那口井,想起洞壁上那些畫,想起那個縮在角落裡發抖的身體。「它在那裡很久了。」
「可能有幾百年。那個地方以前可能發生過很嚴重的饑荒。人吃人那種。饑荒的力量留在那裡,找了個人,附在他身上。那個人就變成了你看見的那個東西。」
「它是人?」
「曾經是。」神父的聲音低下來,「現在不是了。但它還記得。」
伊森沉默了一會兒。「它不吃人。它只是讓人感覺不到餓。」
神父點頭。「它不需要吃人。它要的是填補他的空虛。人感覺不到餓,就不吃東西,餓死。餓死的人會替他分擔一些飢餓的感覺。它吃的是餓死的人的靈魂。它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餓,只是要填補飢餓的感覺。」
伊森想起那家人。餐桌上有麵包,冰箱裡塞滿了食物,但他們不吃。不是不想吃,是感覺不到需要吃。那種感覺被抽走了,乾乾淨淨地抽走了。
「我給它吃了東西。」伊森說,「它吃了之後說他飽了。」
神父看著他。「你餵了它?」
「餵了。幾塊壓縮餅乾。」
神父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很輕,像嘆氣。「有可能是因為你很特殊,按理來說他吃多少都不會飽的。」
「怎麼解決?詛咒怎麼解?」
神父想了想。「教廷可能也沒辦法直接解除四騎士的詛咒。這不是惡魔附身,念驅魔咒語沒用。這是騎士的力量,是世界的規則。你要解除詛咒,就得對抗規則本身。沒有人能做到。」
他站起來,走到祭台旁邊。
「但可以把它移走。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有人看著,定期餵它。讓它不再影響普通人。騎士的詛咒不會消失,但可以被限制。把它從那片土地上移開,它的力量就會減弱。只要有人餵它,它就不會去吸別人的飢餓感。」
伊森想了想。「它能被移走嗎?」
「它的力量來自那片土地。離開土地,它就沒那麼強了。教廷有專門處理這類事情的人。他們有設施,有經驗。只要路上不鬧,應該沒問題。」
他拿起電話,「我問問上面。你等一下。」
伊森坐在長椅上,看著那本書。他翻到後面,關於四騎士的記載不多,大多是些模糊的描述。
戰爭,死亡,饑荒,瘟疫。四種毀滅的方式。
神父打完電話走回來。「上面說派人來。明天到。你方便協助嗎?」
「方便。」
「他們需要你帶路。還有,可能需要你再餵它一次,讓它安靜下來。」
伊森點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