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鎮上的時候,大部分店鋪已經關門了。只有一家小旅館還亮著燈,他開過去,要了一間房。
前台的女人三十多歲,臉上沒什麼表情,把鑰匙遞給他。「二樓,左手邊第二間。」
「鎮上最近還出過別的事嗎?」
女人看了他一眼。「你是指什麼?」
「餓死的人。除了貝克家。」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上個月,老詹森家的狗餓死了。明明碗裡有糧,就是不吃。再之前,米勒家的貓也是。還有前年——」
她沒說完。
「前年怎麼了?」
「前年有個人,外來的,租了湖邊的小屋。住了幾天,死了,餓死的。他屋裡也有吃的。」
伊森看著她。「沒人查?」
「查了。法醫說是自然死亡。可誰信呢?
一個大小伙子,有吃有喝的,餓死了?」
她低下頭,擦了擦櫃檯,「這鎮子就這樣。隔一陣子就出一次事。都是餓死的。人,牲口,都算上。」
伊森拿著鑰匙上樓。房間不大,床單還算乾淨。
他坐在床邊,拿出手機,給沃森發了條消息。「查到霍普金斯鎮前幾年的記錄。非正常死亡,死因都是飢餓。至少三起,可能還有更多。」
沃森很快回了。「我查一下。你小心。」
那一夜伊森沒怎麼睡。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
天快亮的時候他眯了一會兒。七點被手機震動吵醒。
沃森的消息。「查到了。過去十年,霍普金斯鎮有十一例非正常死亡,死因都是飢餓。最早的記錄是十二年前,一個獨居的老人。最近的,貝克家。」
下面還有一條。「有個共同點。所有死者都住在北邊,靠近那個湖。」
伊森起床,洗了把臉,下樓。前台換了人,是個老頭,在看報紙。
伊森買了一杯咖啡,站在門口喝。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但光線很薄,照在身上沒什麼溫度。
他開車往北走。過了湖,又到了那棟老房子。白天看它更破了,牆皮大片大片往下掉,屋頂的瓦片少了一半。
他這次沒進去,繞到房子後面,往更北邊走。路沒了,變成土路,兩邊是荒掉的田。又走了大概十分鐘,看見一口井。
井口用石板蓋著,石板上長滿了青苔。他下車,走過去,推開石板。
井很深,看不見底。一股冷風從下面湧上來,帶著那種乾燥的、空洞的氣味。他展開聖靈感知。
那股飢餓的氣息,就是從這口井裡出來的。很深,很濃,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活了很久。
他從後備箱拿出那根龍之吐息短棍,別在腰後。又檢查了一遍手槍和指虎。然後他從車裡找了一捆繩子,系在井口的石頭上,另一頭扔下去。繩子落到底,沒聽見水聲。
他抓著繩子,往下爬。
井壁很滑,長滿了苔蘚。每往下一步,空氣就更冷一點,那股飢餓的氣息就更濃一點。
爬了大概二十米,腳踩到了底。下面是乾的,沒有水。地面是土,很硬。他打開手電,往四周照。
這是一個地洞,不大,大概三米見方。洞壁上刻著什麼東西。很簡單的線條,畫的是人,跪著,手捂著肚子,嘴張著。和貝克家那些人死前的姿勢一樣。
洞的最裡面,有一個人形的東西。
它坐在那裡,靠著洞壁。體現很大,比正常人大一倍。皮膚是灰色的,乾枯的,像樹皮。
它的眼睛閉著,嘴張著,露出兩排很細很尖的牙。肚子很大,鼓起來,像懷孕。它沒有動。伊森走近一步,手按在槍柄上。
它的眼皮動了一下。睜開了。眼睛是黃色的,沒有瞳孔,像兩顆玻璃球。它看著他,然後嘴張得更大了。那個聲音從它喉嚨里出來,很慢,很沉。
「餓……」
伊森拔出槍。那東西沒動,只是看著他,嘴張著,露出黑洞洞的喉嚨。
「餓啊……」
伊森扣動扳機。「砰。」子彈打在那東西胸口,炸開一團黑煙。它的身體晃了一下,但沒有倒下。它低下頭,看著胸口那個洞。洞在癒合,很慢,但確實在癒合。它抬起頭,那雙黃色的眼睛盯著伊森。
「餓……」
它動了。很快,快得不像那麼大身體該有的速度。
它從地上彈起來,撲向伊森。伊森側身,躲開那一撲,同時拔出龍之吐息,按下開關。火焰噴出來,直衝那東西的臉。
藍色的火,溫度很高,燒得它皮膚噼啪響。
它慘叫一聲,往後縮,撞在洞壁上。火焰在它臉上燒,皮肉捲曲,脫落,露出下面的骨頭。但它沒死。它捂著臉,縮在角落裡,嘴裡還在叫。
「餓……餓啊……」
伊森鬆開開關,火焰停了。那東西縮在那兒,臉燒爛了一半,露出的骨頭是黑色的。
它沒有再攻擊,只是縮著,發抖。
他看著它,忽然明白了什麼。這東西不是惡魔,不是惡靈。它只是餓。餓了很多年,餓瘋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動物,都是被它吸走的它吸食慾。它把他們的飢餓感抽走,讓他們感覺不到餓,然後不吃不喝,活活餓死。
它自己卻永遠吃不飽。
伊森把槍收起來,蹲下來,和它平視。
「你吃了多少人?」
它沒回答。它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
「餓……」它的聲音小了很多。
伊森站起來。他想了想,然後從背包里拿出那瓶聖水,擰開蓋子。
那東西看著那瓶水,往後縮了一下。伊森把聖水倒在地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放在圈中間。
那東西盯著那塊餅乾。它伸出手,很慢,像是不敢。手指碰到餅乾的時候,縮了一下,又伸出來。
它把餅乾抓起來,塞進嘴裡。沒嚼,直接吞了。然後它抬起頭,看著伊森。
伊森又掏出一塊,放在地上。它又吃了。第三塊。第四塊。它吃得很急,但每一塊都吞下去了。伊森把背包里所有的吃的都拿出來,放在它面前。它全吃了。
吃完之後,它縮回角落,抱著肚子。它的身體在變。皮膚不再那麼乾枯,肚子也癟了一些。它抬起頭,看著伊森。那隻好的眼睛裡,有了一點別的東西。
「飽了。」它說。
聲音很輕,像很久沒說過這個詞。
伊森看著它。「你能離開這裡嗎?」
它搖搖頭。「不能。我在這裡很久了。很久很久。出不去。」
伊森沉默了幾秒。
伊森站起來,往井口走。爬到一半,他聽見下面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
「謝謝。」
他繼續往上爬。出了井口,陽光照在臉上,很刺眼。他坐在井邊,喘了幾口氣。然後他把石板蓋回去,在上面壓了一塊石頭。
他開車回到鎮上,在旅館退了房。前台還是那個女人,看了他一眼。「找到了?」
伊森看著她。「什麼?」
「你來這裡要找的東西。」
伊森沒回答。他把鑰匙放在櫃檯上,轉身走出去。
灰色的本田駛出霍普金斯鎮。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光線很足,照在擋風玻璃上暖洋洋的。
他伸手打開收音機。裡面放著一首歌,很輕,很慢。他把音量調低,讓它只在車廂里輕輕飄著。後視鏡里,霍普金斯鎮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公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