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進站的時候,站台上的人多了一些。
下班的人群從車廂里湧出來,又有人擠進去。
伊森站在柱子旁邊,看著那些人。那幾個陰冷氣息的人已經散開了,混在人群里,像水融進水裡。他找不到他們了。
一個黑人走下來。
很高,很壯,穿著一件棕色的皮衣。
他的頭很大,脖子很粗,肩膀寬得像一扇門。
他走路的姿勢不太對,重心壓得很低,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力量。
像野獸。伊森的聖靈感知在那個人出現的瞬間就炸開了。
那人身上有一股氣息,不是之前那些人的陰冷,是另一種。熱的,腥的,充滿獸性。
那人站在站台中央,目光掃過四周。
他在找什麼。他掃過等車的乘客,掃過柱子後面,掃過垃圾桶旁邊,掃過樓梯口。
他的目光在伊森身上停了一秒,移開了。
不是找伊森的。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列車停靠的位置旁邊,停下。
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兩側,一動不動。
皮衣被他的肩膀撐得繃緊,能看見底下肌肉的輪廓。站台上的人自動離他遠遠的。
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女人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加快了腳步,頭都不敢抬。
列車進站的燈光從隧道里刺出來。那人盯著那扇正在打開的車門,喉嚨里發出一聲怒吼。
「鮮血。」
聲音很大,站台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他從皮衣下面抽出兩把衝鋒鎗。
伊森來不及反應,槍聲已經炸開了。
噠噠噠噠噠——子彈從槍口噴出來,打在車門上,打在地板上,打在那些正在上下車的乘客身上。
玻璃碎了,瓷磚碎了,血濺出來,在白色的牆面上畫出一道道紅痕。
尖叫聲,哭喊聲,有人摔倒,有人往樓梯口跑,有人往柱子後面躲。
伊森躲在一根柱子後面,子彈從他身邊飛過去,打在柱子邊緣,碎屑濺到他臉上。
他縮了一下頭,心跳很快。
操。他心想,這比美利堅還美利堅。
衝鋒鎗的聲音沒停,那人一邊掃射一邊往前走,步子很穩,像是踩著什麼節奏。
彈殼從他腳下彈起來,叮叮噹噹落在地上。
然後另一邊的槍聲也響了。
不是衝鋒鎗,是手槍。那些陰冷氣息的人動手了。
穿黑色皮衣的女人從柱子後面探出身,連開三槍,子彈打在那人身上。
那人的身體震了一下,皮衣上多了三個洞。
他沒倒。他轉過身,衝鋒鎗對準那個方向掃過去。
女人縮回柱子後面,子彈打在柱子上,水泥碎塊四處飛濺。
其他人也動手了。兩個年輕男人從售票機後面射擊,棕色風衣的男人蹲在垃圾桶旁邊,一槍一槍地點射。
子彈打在那人身上,他晃了幾下,但就是不倒。皮衣被打爛了,露出裡面的皮膚。那皮膚是灰褐色的,很厚,像皮革。
子彈嵌在裡面,沒打進去。
那人把衝鋒鎗對準離他最近的一個,一個穿黑色夾克的年輕人,剛從柱子後面探出頭。
子彈打在他胸口,他整個人往後飛出去,撞在牆上,滑下來,不動了。他身下並沒有血流出。
伊森躲在柱子後面,看著那具屍體。
那個人之前的氣息是陰冷的,現在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他死了。
衝鋒鎗的聲音停了。
那人換彈匣。兩個彈匣同時退出來,落在地上,新的彈匣推進去,咔嗒一聲,乾脆利落。
幾道人影從不同的方向探出來,手槍對準他,同時開火。
「砰砰砰砰——」
子彈打在他身上,胸口,肩膀,肚子,大腿。他往後退了一步,兩步,靠著牆。皮衣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露出大半個上身。那些灰褐色的皮膚上嵌滿了彈頭,像長了一身疙瘩。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後抬起頭。
「打完了?」他說。
聲音很粗,像砂紙磨鐵。他把衝鋒鎗抬起來。
伊森知道不能再等了。
那人不是人類,那些陰冷氣息的人也不是。但那人剛才掃射的是普通人,推嬰兒車的女人,等車的老人,下班回家的乘客。
有人死了,有人躺在地上流血,有人縮在角落裡發抖。那些人里有普通人,有無辜的人。
他探出身。衝鋒鎗的槍口正對著他這邊。他看見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冷漠和暴虐。
伊森開槍。
三槍。第一槍打在那人手腕上,衝鋒鎗從他手裡飛出去,在地上轉了幾圈。
第二槍打在他肩膀,他的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
第三槍打在他眉心。那人整個頭往後仰,後腦勺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靠著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眉心那個洞不大,邊緣是焦黑的,像被燒過。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散了。
站台上安靜了。只有槍聲的回音還在牆壁之間撞來撞去,越來越輕。
有人還在哭,很壓抑,像怕被聽見。
伊森放下槍,靠著柱子喘氣。手在抖,不是怕,是腎上腺素。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緊,鬆開,再握緊。
腳步聲從旁邊傳來。很輕,很穩。
他抬起頭。那個女人站在他面前。灰色大衣,領口豎起來,嘴唇像是烈火。
她剛才躲在柱子後面,和那個黑人壯漢對射。她手裡還握著槍,槍口朝下,但手指沒離開扳機。
她看著伊森,藍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湖水。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驚訝,有警惕。
「你是誰?」她問。
伊森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的餘光掃到另一邊。
那個黑人壯漢的同夥,另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從售票機後面站起來,手裡舉著槍,對準女人的後腦。
他的動作很穩,像老辣的獵手。伊森沒時間喊。他抬手,槍口對準那個方向,扣扳機。
「砰。」
那人腦袋往後仰,子彈從他額頭穿進去,從後腦飛出來。血濺在身後的牆上。
他倒下去,槍從手裡滑落,在地上彈了一下。
女人猛地轉身,槍已經舉起來了。她看見那具屍體,又看見伊森的槍口還冒著煙。她愣了一秒。
地上的血,牆上的彈孔,碎玻璃,散落的彈殼,那具靠著牆的壯漢屍體,還有售票機旁邊那具。
空氣里全是硝煙味,混著鐵鏽的腥氣。
有人縮在角落裡發抖,有人躺在地上不動了。
那個推嬰兒車的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嬰兒車翻倒在地上,輪子還在轉。
女人把槍收起來,走過來。她站在伊森面前,很近。她的眼睛在燈光下更藍了,像兩塊冰。她低頭看了一眼伊森手裡的槍,又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你是誰?為什麼會有銀質子彈?」
伊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槍。彈匣里還剩幾發,槍口還熱著。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女人。
「我就是路過你信嗎?」
女人的眉頭皺起來。
她伸手,從他手裡拿過那把槍,退出一顆子彈。彈頭是銀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她把子彈舉到他面前。
「這種子彈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你在撒謊。」
伊森被藍色眼睛盯著,不知道怎麼了槍就被搶過去了。
「我確實是路過。」
女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轉身,朝那具黑人壯漢的屍體走過去。
她蹲下來,翻看他的皮衣,從他口袋裡掏出幾樣東西。
一個皮夾子,一串鑰匙,一部手機。
「狼人。」她說。
伊森看著她。
「那個是狼人。」她指了指地上的屍體,又指了指售票機旁邊那個,「那個也是。他們在找我們。」
「你們?」
女人轉過身,看著他。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要不要說。
「吸血鬼。」
伊森沒說話。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了一眼這個女人。
皮膚很白,嘴唇很紅。
「你是吸血鬼?」
女人沒否認。她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看著站台上那些還在發抖的乘客,那些躺在地上不動的人,那攤還在擴大的血。
「這裡不安全。他們的同夥很快會來。」
她轉過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來不來?」
伊森站在原地。他看著那具靠牆的狼人屍體,看著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彈殼,看著那個翻倒的嬰兒車。
然後他邁步,跟上那個女人。
樓梯很長,燈管壞了一半,忽明忽暗。女人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快,鞋跟敲在台階上,聲音很脆。
伊森跟在後面,手還握著槍。
「你叫什麼?」她問,沒回頭。
「伊森。」
「我叫賽琳娜。」雨還在下,小了很多,細細密密地打在臉上。
「你是做什麼的,伊森?」
伊森想了想。
「就是一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