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從緬因州小鎮返回的路上,灰色的本田在路上行駛著。
伊森忽然感覺不太對,明明自己已經收了油門但是車還是越開越快。速度快起來兩邊的路燈已經變得模糊了,伊森索性放開方向盤。他知道這是自己的自動駕駛系統搞的鬼。
「拉結爾你要去哪啊。」
無人回應車子只是一味的加速,直到前面風景驟變,某一瞬間公路消失了,伊森之前曾見過的一種景致出現在他眼前。
一個個代表不同世界的泡泡還有虛空中無盡的黑暗,灰色的本田行駛在虛空中最後最後一頭扎進一個絢爛的泡泡。
灰色本田停在一條窄街上。
伊森熄了火,推門下車,站在街邊。
天灰濛濛的,空氣很潮濕。路兩邊的房子是老式的建築,磚牆上爬著藤蔓,窗戶是拱形的。一塊木牌掛在門口,亞茨拉菲爾珍本書店。
他推開門。門軸發出很輕的吱呀聲。
書店裡面的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書脊五顏六色的,空氣里有股舊紙張和皮裝訂混在一起的氣味。
一盞落地燈亮著,光很暗。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那人五六十歲的樣子,頭髮灰白,穿著米色西裝馬甲。
他抬起頭。臉很圓,眼睛淺藍色,很亮。
他看著伊森,放下了手裡的書。淺藍色眼睛透出那種看一眼就知道你不是來買書的表情,書店老闆面對不速之客特有的那種禮貌但不耐煩。
英式口音響起。「本店不對外營業。不賣書,不收書,不對外開放。」
他的語氣很溫和,但意思很硬。「如果你是在找洗手間,出門左轉有家酒吧。」
伊森站在門口沒動。「我不是來買書的。」
「那就更沒有進來的理由了。」
亞茨拉菲爾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伊森面前。他比伊森矮半個頭,但氣勢不矮。
他上下打量了伊森一遍,目光在伊森額角的舊傷疤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你是誰派來的?天堂?地獄?」
「都不是。」
「那就更麻煩了。天堂來的我還能打發,地獄來的我可以報警,雖然沒什麼用。兩邊都不是的,通常意味著事情已經超出任何一方的控制。」
他嘆了口氣,走回桌子後面坐下。「你到底想要什麼?」
伊森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翻開。拉丁文的,看不懂。他合上放回去。「我想弄明白一些事。」
「什麼事?」
「這個世界。」
亞茨拉菲爾看著他,看了幾秒。「你不是天使,也不是惡魔。你是人類。」
「對。」
「能看見書店背後的東西麼?」
伊森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古董車,引擎蓋上趴著一隻烏鴉歪著腦袋看這邊。再遠一點,巷口有個人站在那裡,穿著黑西裝,墨鏡,紅頭髮。他靠在牆上,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他也在看這邊。
「那是你的朋友?」伊森問。
亞茨拉菲爾走到他旁邊,拉著窗簾往後退了半步。「算不上朋友。合作夥伴。很勉強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伊森。「你還看見了什麼?」
伊森又看了一遍,這次更仔細。車窗里映著街道對面的建築,但那棟建築的倒影和它本身不一樣。
倒影里,窗戶的位置是黑的,牆上有裂口,暗紅色的光從裡面滲出來。不是從這棟樓裡面漏出來的,是從另一個地方,只是這個位置正好能看見。像是有人開了扇門,忘記關,留了一條縫。
伊森放下窗簾。「你書店裡有很多這種窗戶嗎?」
亞茨拉菲爾的臉白了一下。他走回桌邊,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不多。但有的那些一直在那裡。我能看見的只有兩個,其中一個在逐漸變大。已經變大了不少,這幾年特別明顯。」
伊森在他對面坐下。「幾年?」
「五六年前開始的。那時候只是牆紙上的一個小點,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現在已經成為一扇窗戶了。我的書架上有一整排書都被它照變色了,書脊從深紅色褪成了粉色。」
他壓低聲音,「你知道那邊有什麼嗎?」
「有東西在外面。它們想進來。」
「不是它們。是一個。只有一個。但那個一個比所有它們加起來都大。它不在天堂也不在地獄,不在人間也不在任何一卷經文記載過的地方。它的力量非常古老,古老到天使和惡魔都不記得它的存在了。但我知道它在那裡,因為我的書在褪色。」
亞茨拉菲爾嘆了口氣,「我活了六千年,見過不少怪事。這是最讓我睡不著覺的。」
門被推開了。
克勞利站在門口,墨鏡推在鼻樑上,沒穿外套,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裡夾著一根煙,這次是點著的。他掃了一眼書店,目光落在伊森身上。
「這位是?」
「路過的人類。」亞茨拉菲爾說。
克勞利把煙叼在嘴裡,走到伊森面前,彎下腰盯著他的臉。
那雙墨鏡後面是黃色的蛇瞳,伊森見過。克勞利直起身,轉向亞茨拉菲爾。「這人類的血不對。他站在這間書店裡,你看得見他的影子沒有?」
亞茨拉菲爾看了一眼地板,又看回克勞利。「我看得見。」
「你看仔細。」
亞茨拉菲爾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變了。
地板上伊森的影子在晃,影子的邊緣沒有貼在地上,像隔了一層薄霧。亞茨拉菲爾抬起頭,看著伊森的眼睛。「你站到我這邊來,背對那扇窗戶試試。」
伊森站起來,走到亞茨拉菲爾身邊,背對著那扇書脊褪色的書架。
那扇窗戶在他身後,那個裂縫正在擴大的倒影。他的影子沒有再晃,影子只是在地板上安安靜靜地鋪著。
克勞利繞過桌子,走到亞茨拉菲爾剛才站的位置,背對那扇窗戶。他也有影子,地板上很清楚。但亞茨拉菲爾站過去,他的影子比他們的都淡。
亞茨拉菲爾說,「我在這裡住了兩百多年,影子沒完整過。書架上的那道縫,顏色每年都在加深。」
「我說過,那是外面那個東西造成的。」克勞利吸了口煙,「你還不信。」
「我信了。但信了又怎樣?你能堵上它?」
克勞利沒接話。
伊森走到那排書架前面,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道暗紅色裂縫的邊緣。裂縫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突然收縮了一下。連書架上的灰塵都被那股無形的力量猛地彈開了一陣。
亞茨拉菲爾睜大了眼睛。「你是怎麼做到的?」
伊森沒說話。他把荊棘王冠從背包里拿出來,解開布包的一角,讓亞茨拉菲爾看見那頂王冠。王冠安靜地待在背包里,沒有發光,但亞茨拉菲爾看見它的那一刻,往後退了一步,撞在身後的椅子上。
「你——」他的聲音變了,「那是什麼?」
「別人送的。」
「誰送的?」
「你認識。」
克勞利走過來,看了一眼那頂王冠。他往後退了一步,比亞茨拉菲爾退得更遠。
他的臉在墨鏡後面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體繃緊了,像隨時準備跑。「人類,你趕緊收起來。」
伊森把王冠塞回背包。
書店裡安靜了很久。亞茨拉菲爾把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放回桌上,拉過椅子坐下。
克勞利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街對面的烏鴉飛走了,一個穿風衣的女人牽著狗經過,狗在路燈柱下撒了泡尿。普普通通的一條倫敦街。
克勞利沒回頭,「那東西不止是想進來。它是在等。在地球外面等了很久了,等天堂和地獄先犯錯。它們什麼時候犯過錯?」
亞茨拉菲爾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的表情變了。
伊森看著他們。「你們不是想阻止末日。你們是怕末日來了,那扇門會徹底打開。」
克勞利終於轉過身。他摘下墨鏡,那雙黃色的蛇瞳在書店昏暗的燈光里顯得很亮。「你這個人很麻煩。你知道的太多了。」
天黑的時候,伊森從書店出來。路燈亮了,街上沒什麼人,風很涼。
克勞利靠在街對面那輛黑色古董車的引擎蓋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書店門口。他把墨鏡重新戴上了。
「沒地方住?」
伊森站在書店門口。「有車。」
克勞利按下墨鏡露出眼睛看著伊森的車。「哇哦,天使車。真酷。」
墨鏡推回,克勞利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扔過來。「旅館地址,開好房了。」
伊森接住信封。「為什麼?」
克勞利拉開車門坐進去。「因為你很特殊不是嗎。我活了六千多年,沒見過這種事情。我想知道為什麼,順便,離我們近點,如果打起來也許你會很有用。」
他發動引擎,「跟上。別跟丟了。」車窗搖上來,黑色古董車駛入夜色。
伊森上了自己的灰色本田,發動引擎。
古董車的尾燈在前面拐了個彎,他踩油門跟上去。
路兩邊是關門的店鋪和亮著燈的房子。
他跟著那輛古董車穿過幾條街,來到一片安靜的住宅區。旅館不大,三層樓,門口亮著一盞燈。
古董車停在路邊,克勞利已經走了。
伊森把車停下,拿著信封走進旅館。
前台沒有人,只有一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旁邊壓著一張紙條:「302。早餐八點。過時不候。」字跡很潦草,跟雞扒的差不多。
他上樓,進了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個浴室。
床單是白的,疊得很整齊。
窗簾沒拉,外面是倫敦灰濛濛的夜。
他在床邊坐下,把背包打開,荊棘王冠在裡面。他把長矛放在床頭柜上,指虎也擱在床頭柜上,槍壓在枕頭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