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把車停在旅館門口,熄了燈。
天已經黑了,倫敦的夜還是灰濛濛的,看不見星星。
他坐在駕駛座上,沒下車。
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拇指摩挲著方向盤套的縫線。
拉結爾帶他來這裡,不是為了讓他看英國鄉下的好天氣,也不是為了讓他見識天使和惡魔有多不靠譜。
拉結爾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如果它把他扔到這個世界,說明這個世界需要他。但需要他做什麼?
他想了很久。阻止末日?那是一個天使和一個惡魔正在操心的事。他們比他更了解這個世界,更了解天堂和地獄,更了解那個叫亞當的孩子。
他只是個外來者,連這個世界的規則都沒摸透。他推開車門,走進旅館。
第二天一早,伊森去了書店。
亞茨拉菲爾坐在那堆書里,桌面上、椅子上、地板上全是翻開的書。
克勞利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杯冷掉的咖啡,沒喝。
他看見伊森進來,從墨鏡上面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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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館想事情。」
「想明白了嗎?」
「沒有。」
克勞利把咖啡放在窗台上。「那就好。想明白了的人通常都已經瘋了。」
亞茨拉菲爾從書堆里抬起頭,臉上有灰,頭髮比昨天更亂。「我查到了。敵基督的力量不是在他十一歲生日那天突然覺醒的,而是在他意識到自己是誰的時候覺醒。而讓他意識到自己是誰的關鍵,是有人告訴他。或者是有人逼他。或者是有人把他逼到不得不使用那種力量的地步。」
克勞利轉過身。「所以別讓他意識到。別讓任何人告訴他。別讓任何事逼他。」
「對。」亞茨拉菲爾翻開一頁書。
「但問題在於,天啟四騎士已經上路了。戰爭、瘟疫、饑荒、死亡。他們會在今天或明天抵達塔德菲爾德。他們會向敵基督效忠。當那四個東西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不可能不意識到。」
克勞利把墨鏡推上去揉了揉鼻樑。「我們就不能在半路上把那四個東西攔住?」
「你攔得住戰爭嗎?你攔得住瘟疫嗎?你攔得住饑荒?你攔得住死亡?」
亞茨拉菲爾看著克勞利,聲音很疲憊。「那是世界末日配置的硬體,硬要毀掉也可以。但死亡那東西能死嗎?戰爭能跟它坐下來談停火嗎?」
克勞利沒說話。
伊森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看著這兩個人。「天啟四騎士現在到哪了?」
亞茨拉菲爾翻了翻桌上的紙條。「昨天有人看見一個騎白色摩托的傢伙從M25高速往西走,不知道是不是。還有一個騎紅色摩托的,據說是從東歐那邊過來的。死亡這東西不太好追蹤,他很多時候不需要交通工具。」
克勞利從窗台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涼的,他皺了一下眉頭。「我們得趕在他們之前到塔德菲爾德。去殺了那孩子,或者去保護他不被任何人利用。天堂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地獄也不會。我們倆現在不是末日阻止者,我們是敵基督的保鏢。」
亞茨拉菲爾的臉白了一下。「那孩子是無辜的不能殺了他,還有保鏢?」
「你以為我想幹這個?我六千年前就不干保鏢了。我改行當惡魔了。」克勞利把杯子放在桌上。
伊森從長椅上站起來。「我也去。多一個人多一個幫手。」
克勞利看著他。「你不是天使也不是惡魔。你摻和進來,萬一出了事你不存在任何一方的豁免權。天堂不會保你,地獄不會保你,你死了就死了。」
他看著伊森的額頭。「你有光,有那柄王冠。但如果敵基督的力量在你之上,你覺得那把長矛能捅穿他嗎?」
伊森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不試試怎麼知道。」
克勞利看了亞茨拉菲爾一眼。亞茨拉菲爾點了點頭。
「行。」克勞利把墨鏡戴正,扭著跨往前走還招呼了一下兩人。「走。」
三個人走出書店。克勞利和亞茨拉菲爾上了那輛黑色古董車,伊森上了灰色本田。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倫敦,往西開。
塔德菲爾德今天天氣不好。雲壓得很低,風很大,樹葉被吹得嘩嘩響。幾個人把車停在鎮子入口,沒熄火。
克勞利下了車,靠在車門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你們有沒有這種感覺——這地方的變了。」
「昨天還是好的。」亞茨拉菲爾走到他旁邊,「今天多了一種感覺。」
「世界末日的感覺?。」伊森說。
克勞利看了他一眼。「應該是了。」
他們往鎮裡走。街上人不多,店鋪大部分關著門,幾個老太太站在麵包房門口聊天,臉上沒笑容。路過一家酒吧的時候,裡面有人在爭吵,聲音很大。
克勞利停了一下。「戰爭到了嗎?還是瘟疫?」
亞茨拉菲爾搖頭。「不知道。但它們肯定在附近。」
他們找到那個小樹林。那片空地還在,但草枯了。昨天還綠油油的草坪,今天發黃了,踩上去嘎吱響。鞦韆架生了鏽,鏈子上有一層褐色的粉末。
亞當一個人坐在鞦韆上。那條小白狗蹲在他腳邊,耷拉著耳朵。狗看見亞茨拉菲爾,豎起耳朵叫了一聲,但沒有跑過來。亞當抬起頭,看著克勞利,又看著亞茨拉菲爾,最後看著伊森。
「你們又來了。」
「我們來看看你。」亞茨拉菲爾往前走了兩步。「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冷。」亞當縮了一下肩膀。
克勞利摘下墨鏡,那雙蛇瞳盯著亞當的臉。「你有沒有做夢?最近幾天,有沒有夢見什麼以前沒見過的?」
亞當低下頭,想了一下。「夢見有人騎著一匹馬從我的窗戶外面經過。馬的顏色我沒看清,但那個人的臉慘白慘白的,像紙一樣。她的眼睛是紅色的,她看了我一眼,然後就走了。」
旁邊那三個孩子從樹後面跑過來。女孩叫佩珀,男孩叫文森特和約翰。他們圍著亞當。
「亞當,這幾個人又來了。」
佩珀擋在亞當前面,叉著腰。「你們是什麼人?警察?要債的?」
克勞利沒看她,盯著亞當。
「佩珀。」亞當站起來,把佩珀拉到身後。「他們是我的朋友。」
佩珀回頭看了看亞當的表情,沒再說話。
伊森站在隊伍最後面。他的聖靈感知從那四個孩子身上掃過,亞當天膨脹之後力量還在繼續擴張。
他的腳下那片枯草正在慢慢變綠,不是草在生長,是他在修復。
他還沒意識到自己身上有這種能力,但他已經在用了。用在了最不重要的地方——讓草變綠。
力量沒用在殺人上,用在了救草上。
亞茨拉菲爾也看見了。他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克勞利抬起手,指了指天空。「雲散了。」
倫敦方向蓋過來的那層灰霾,在塔德菲爾德的邊緣停住了。這邊的天藍得透亮,是他這輩子在英格蘭見過最乾淨的藍色。
亞當抬起頭,眯著眼看太陽。「你們到底想幹什麼?」他問。
克勞利把墨鏡戴回去。「沒什麼。路過,順便看看你的狗。」
他蹲下來,那條小白狗跑過來,舔了舔他的手指。「狗多大了。」
亞當把狗抱起來。「它還沒長大。我猜它才三個月。」
三個人走出樹林。亞茨拉菲爾跟在克勞利後面,步子很急。「他的力量已經很強了,他把整個塔德菲爾德和外面那些髒東西里隔離開了。這是敵基督級別的防護罩。他自己還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克勞利上了車,拉開車門,沒坐進去。「他在保護他的朋友,保護他的狗,保護這個鎮子。」
「那我們就去告訴他。」伊森站在旁邊說。
「告訴他什麼?」克勞利轉過來。「說你是撒旦的兒子,你爸是地獄的主人,你是全世界所有恐怖故事裡最恐怖的那個反派,現在乖乖跟我們走?」
伊森一時語塞。
亞茨拉菲爾坐進副駕駛,關上門。「我們需要想一個更好的辦法。用騙的,用哄的,用請的。不能硬來。」
克勞利發動引擎,古董車發出低沉的聲音。「先回倫敦。路上想。」
他看著伊森。「你跟我們回去,還是在鎮上待著?」
伊森想了想。「我回倫敦。這裡需要準備的東西不少。」
黑色古董車拐出停車場,伊森的灰色本田跟在後面。
後視鏡里那個小鎮越來越遠,教堂的尖頂從樹梢後面露出來,鐘聲敲了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