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一進公園就跑了。
她看見那群熟悉的朋友在滑梯那邊,書包都沒放下,直接沖了過去。
馬尾辮在背後一跳一跳的,跑了幾步回頭喊了一聲「哥你別走啊」,然後就沒影了。
伊森站在草坪邊上,看著她的背影被那群孩子吞進去,轉身沿著石子路往裡走。
那張長椅還在老位置,楓樹下面,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椅面上落了一小塊一小塊的金色。
他坐下來,把背包放在腳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玉蘭花的氣味,還有遠處孩子們的笑聲。他閉了一會兒,陽光落在眼皮上,暖暖的。
長椅沉了一下。
不是風,不是錯覺。是有人坐在了他旁邊。那種感覺很熟悉,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像空氣輕輕顫了一下。
伊森睜開眼,轉過頭。耶穌坐在他旁邊,穿著那身米白色的西裝,亞麻色的頭髮在陽光里泛著柔和的光。他看著遠處那群孩子,嘴角帶著笑。
伊森坐直了,笑了一下。「你來了。」
「有空就來看看你。」
「上次的事,謝謝你。」伊森說,「那些天使,救了我。」
耶穌搖頭。「不是我。你自己招來的——」他轉過頭看著伊森。
伊森愣了一下。他想起在車裡閉上眼睛的那一刻。
「還記得嗎我說過你不需要借誰的光。」耶穌說。
「還是要謝謝你。是你給我的那些東西,我才能活著從那裡出來。」
耶穌微笑。「兄弟之間的事情沒什麼感謝的。要說感謝,我也應該感謝你。你最近做的事情,我都知道。」
伊森看著耶穌那張溫和的臉,那張永遠不會對他生氣、永遠不會讓他失望的臉。
「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耶穌看著他,等他繼續。
「最近去的這些世界——倫敦,迷霧。不是惡魔,不是怨靈,是被污染了的生物或者被困住的靈魂。它們不是自己變成那樣的,是有別的東西在影響它們。」
耶穌點頭。「你繼續說。」
「和我看到的那隻眼睛有關係嗎?」
耶穌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那片被陽光照亮的草坪,那幾個孩子在追一隻皮球,笑聲很大。他的嘴角還彎著,但目光比剛才沉了一些。
「不是那隻眼睛。投下污染的除了祂還有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不在你的認知範圍里。」耶穌轉過頭看著伊森。「你現在不需要知道它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那些你見過的——沉默者、虛無者、迷霧裡的蟲子、那個酒店房間——都是它們的影子。它們不是針對你,它們甚至不知道你存在。它只是在擴散。像一灘墨水滴進水裡,不需要瞄準誰,自己就會往外滲。你去的那些地方,是滲得最厲害的角落。」
伊森沉默了。他想起倫敦書店書架上那道褪色的裂縫,想起1408號房地板下面那片黑暗,想起虛無之地那隻大到沒邊的眼睛,想起迷霧裡那些被感染成怪物的蟲子。它們不是同一類,但它們的源頭是一樣的。
「我做的那些事,有用嗎?」
「有用。」耶穌說。「你每處理一個被污染的地方,就是在堵住一個滲漏點。你做的那些事,不只是救了幾個人、驅散幾個鬼魂,而是在延緩那個東西擴散的速度。你能感覺到那道裂縫。不是因為它盯上你了,是因為你身上有光。黑暗靠近光,為了吞噬,是為了確認邊界。」
伊森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那些舊傷疤,有些他記得怎麼來的,有些已經忘了。指虎勒過的印子,長矛戳過的繭子。
「那我做的這些,什麼時候是個頭?」
耶穌笑了一下。「你覺得呢?」
伊森沒回答。
耶穌站起來,拍了拍西裝上並不存在的灰。他低頭看著伊森。「其實我也不知道大概什麼時候是個頭,但是我肯定你做的都是好事。」
伊森也站起來。耶穌比他高一點,陽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米白色的西裝照得發亮。
「我該走了。」
「這麼快?」
「還有別的事。」耶穌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搭在他肩膀上,很輕,像兄長拍弟弟那樣。他的手很暖,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溫度。「保重,兄弟。另外請你記住,任何時候我都在你身旁。兄弟會一直支持兄弟。」
伊森點頭。「我記住了,你也保重。」
耶穌轉身,沿著石子路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和任何一個散步的人沒什麼兩樣。
陽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米白色西裝照得發亮。走了十幾步,他回過頭,朝伊森揮了一下手。伊森也揮了一下。耶穌轉回頭,繼續走。走到公園門口,拐了個彎,不見了。
伊森站在長椅旁邊,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玉蘭花的香氣。
遠處那群孩子還在踢球,皮球滾到草坪邊上,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跑過去撿。莉莉也在那邊,不知道在跟誰說話,笑得很大聲。
伊森坐回長椅上,把腳邊的背包拎起來放在膝蓋上。手機震了一下。
沃森的消息,問他回來了沒有。他打了兩個字:回了。發過去。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把背包背上,站起來。朝著滑梯的方向走。
莉莉從人群中跑出來,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全是汗。「哥!你剛才跟誰說話呢?我看見你旁邊坐著一個人,穿著白衣服。我喊你你沒聽見。」
「就是你見過的那個哥哥。」
「是他啊,我記得他,他怎麼走了我還沒打招呼呢?」
「他很忙,等下次他不忙了讓他來咱家。」伊森揉了揉她的頭髮。「玩夠了嗎?」
「差不多了。你答應給我買冰淇淋的。」
兩人沿著石子路往公園門口走。
莉莉走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在空氣里畫圈。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長椅。長椅空著,陽光落在椅面上,一小塊一小塊的金色。
「哥,那個哥哥什麼時候不忙?」
「那不一定,他是做大事的,但是他有時間會來的。」
「他走得真快。」莉莉轉回頭,把狗尾巴草叼在嘴裡。
伊森沒回答。
他看著遠處那片空蕩蕩的草坪,風吹過去,草葉彎了一下,又直起來。
「哥,你笑什麼?」莉莉歪著頭看他。
「沒什麼。」伊森把目光收回來。「想吃什麼口味的?」
「巧克力。雙球的。」
「行。」
兩人走出公園,陽光很好。街邊的麵包房飄出黃油和糖的氣味,一個老太太牽著一條棕色臘腸狗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莉莉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哥,你快點。」她喊了一聲。伊森加快了腳步。